第149章 证照之困与分级之始(2/2)
这个思路,一下子把大家从“高大上证照”的困境中拉了出来,回到了他们更熟悉、也更可控的领域:人情网络和产品质量。
“对呀!”王麻子一拍大腿,“我闺女嫁到临县,她婆家那边就好吃个山蘑!咱给她寄点最好的去,让她分给邻居尝尝!”
“我外甥在省城念书,说他们同学有来自南方的,稀罕咱这榛子!”春来也来了精神。
“分级!”陈卫国补充道,“铁柱说得对,就算用布袋,咱们也得分!榛子,按大小、饱满程度,分三六九等。蘑菇,按品相完整度、香气,也分开。最好的那一等,就用绣字的布袋,当‘礼’送,当‘样品’卖!便宜些的,散着卖。这不就是‘特色’和‘品牌’最土的办法吗?”
思路一打开,沮丧的气氛立刻被一种务实的兴奋取代。他们不再纠结于暂时无法逾越的规则高墙,转而开始挖掘自身能够着、能做到的潜力。
说干就干。第二天,合作社开了个全体会,立下了几条简单的“规矩”:山货采收,必须去掉杂质、坏果;晾晒必须在专门清理过的席子上,严防虫鼠;存放必须用干净陶缸或新编的柳条筐,定期检查。所有参与采收、分拣、包装的社员,必须去卫生院检查,办理健康证(费用先从集体资金里垫,以后从个人分成里扣)。
同时,大家分头行动,列出所有在外地的亲戚朋友关系网。铁柱让林穗统一登记,并试着给这些潜在的第一批“客户”写信(口述,林穗执笔),介绍合作社和产品,并附上简单的“订购”办法——通过邮局汇款,合作社收款后按地址邮寄。
绣字的布袋,成了难题。屯里会刺绣的只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婆婆,眼睛花了,绣得慢。最后,大家想了个办法:去镇上买最便宜的白细布,裁剪成大小合适的布袋,然后请小学老师用毛笔写上“靠山屯”和产品名称(如“山珍”、“老种米”),再用不易褪色的染料描一遍。虽然简陋,却别有一番质朴的手工气息。
分级工作也热火朝天地开始了。在打坯场旁边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苇席,榛子、蘑菇、挑出来的最好的“胭脂米”干谷,被细细地分拣。最好的,颗粒饱满均匀、色泽油亮的榛子,被单独放进一个个手写标签的小布袋里;品相完整、香气浓郁的蘑菇,也被精心捆扎;甚至“胭脂米”,也试着用小布袋装了少量,准备作为“样品”赠送。
这个过程繁琐、耗时,但大家干得异常认真。每一颗被选入“特等”布袋的榛子,都仿佛承载着合作社沉甸甸的希望。这不是简单的分拣,而是他们对“品质”和“信誉”最原始、也最郑重的承诺。
就在他们热火朝天地搞“土法分级”和“人情销售”时,之前县里“多种经营办公室”的人,又一次“顺路”来到了靠山屯。他们看到了分拣现场,看到了那些写着字的布袋,看到了社员们新办的、挂在墙上的健康证,也看到了更加规范清晰的台账记录。
这一次,他们的态度有些微妙。检查依然仔细,但挑剔的话少了。临走时,其中一人似乎无意地说了一句:“嗯,这样弄,像点样子了。不过,要长久,还是得正规化。”
这句话,再没有引起之前的恐慌或愤怒。铁柱只是平静地回应:“我们正在学习,一步步来。”
对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压力并未消失,信用社的贷款依旧无望,砖瓦厂的加价事实存在,收购站的渠道依然卡着。但靠山屯合作社,似乎找到了一种新的节奏。他们不再试图正面撞墙,也不再仅仅被动承受,而是像藤蔓一样,贴着墙根,寻找一切可能的缝隙,向上攀援,同时,将自己的根系,在脚下的泥土里,扎得更深更密。
那些简陋的、手写标签的布袋,即将载着靠山屯最好的山货和最深切的希望,通过绿色的邮车,驶向未知的远方。这是一场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商业”尝试,却是他们从“生产自救”迈向“市场求生”的关键一步。
自力更生的道路,在证照的高墙外,蜿蜒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充满泥土气息的蹊径。能否走通,尚未可知。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个时代的规则,并试图在其中,刻下属于自己的、粗糙而坚韧的印记。
夜风中,土坯墙巍然不动。墙内,分拣好的山货散发着干燥的清香。墙外,邮递员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似乎已隐隐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