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手心蒸腾(2/2)
她说着,将掌心里那汪变得温热了些、水汽也散去些许的水,小心翼翼地倾泻在一棵向日葵苗的根部。那动作,不像浇水,倒像母亲在给婴孩喂水。
周围的人都看得愣住。这说法太过玄乎,没人敢信。可看着林穗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又没人出声嘲笑。
铁柱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抓起她的左手。手掌因为长期劳作和接触涩水,有些粗糙发白,但此刻,他能感觉到她掌心残留着不同寻常的温热,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雨后青草地的湿润气息,与他指尖沾染的焦土涩味截然不同。
“你……”铁柱看着她疲惫却执拗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他想起了她那晚说的话——“地气伤了,人气能养”。
“胡闹!”二愣子在一旁嘟囔,“这点水金贵着呢,哪能这么糟蹋!”
林穗没辩解,只是继续用同样的方法,给下一棵苗子浇水,动作依旧缓慢而专注。
接下来的两天,林穗固执地用着这个在旁人看来既费力又古怪的方法。她浇水耗费的时间比别人长得多,每次浇完几棵苗,脸色就更白一分,仿佛耗去了极大的精力。有媳妇私下劝她别犯傻,她只是摇摇头。
然而,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凡是被林穗用“手心”浇灌过的苗子,无论是向日葵还是豆苗,虽然长势依旧缓慢,但在普遍打蔫发黄的苗丛中,它们却顽强地挺立着,叶片的绿色似乎也更深沉、更扎实一些。尤其是那几棵向日葵,嫩叶边缘被火气熏出的焦卷,竟有缓缓舒展开的迹象。
这下,连最初反对最激烈的二愣子也不吭声了,只是每天蹲在田埂上,看着林穗浇水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王麻子叼着空烟袋,眯着眼看了半天,对铁柱低声说:“柱啊,穗子这丫头……怕是有点门道。老话讲,有些人天生带点‘土性’或‘水性’,能通地气。她娘家祖上,是不是出过看水脉的?”
铁柱沉默着,想起林穗偶尔流露出的、与普通村妇不同的沉静,想起她对着种子低语的样子,想起她掌心那异于常人的温热和微弱的水汽。
他不再阻止林穗,反而在傍晚她累得几乎虚脱时,默默递上一碗水,扶她坐下休息。
夜色中,铁柱看着那些在林穗手下顽强存活的幼苗,又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大山。苦泉寻而不得,老井被毁,哑巴水将竭……生机似乎被一点点断绝。但林穗手心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蒸腾水汽,却像暗夜里一颗倔强的星火,微弱,却未曾熄灭。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周明达想用焦土和毒水困死他们,可这黑土地养育的人,骨子里似乎也带着和种子一样的韧性。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地,就种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