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冻土层下的糖纸(1968年春)(2/2)
岩洞入口的积雪被扒开了,新鲜的冻土块堆在一旁,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被剖开的内脏。铁柱趴在树后,看见李富贵和王老五正用手电筒照向洞壁,光柱扫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血字时,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那血字是当年抗联战士用鲜血写就的,历经多年风雨,颜色已经暗沉,但在手电光的照射下,依然触目惊心。
“这真的是小鬼子的基地?”王老五的声音发颤,“咱要是挖出来啥,会不会...”
“怕啥?”李富贵踢了块石头进洞,洞里传来空洞的回响,“当年老北风能拿鬼子的枪打鬼子,咱就能拿鬼子的宝贝换钱!”他从兜里掏出个罗盘,指针在月光下疯狂转动,“看见没?这是我在县城淘的‘寻龙针’,专门找宝贝!”
铁柱差点笑出声——那罗盘他认得,是供销社卖的儿童玩具,五毛钱一个,指针早被磁铁固定了,永远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当李富贵掏出洛阳铲时,他的笑僵在脸上——铲头沾着暗红的土,正是岩洞里埋着菌苗罐的土层。
铁柱的心沉了下去。爹临终前曾含糊地提起过岩洞里的菌苗罐,说是日本人留下的细菌武器,极其危险。爹嘱咐过他,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动那些东西。
“柱儿!”突然响起的喊声惊得铁柱浑身一颤,是娘的声音!他回头,看见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拄着拐棍站在公墓路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别管那些闲事了!回家!”
李富贵和王老五的手电筒光柱立刻扫过来。铁柱想跑,却看见娘突然摔倒在雪地里,拐棍滑进了旁边的坟包裂缝。他再也顾不上隐藏,冲过去抱住娘,却听见她在耳边急促地说:“坟包底下是空的,当年你爹藏过抗联的粮食...”
那是满仓爹的坟。铁柱这才想起来,满仓爹死后,爹经常深夜来上坟,一待就是半天。原来如此...
王老五的猎枪顶住了铁柱的后心。李富贵拍掉身上的雪,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陈铁柱,我就知道你跟老北风那帮土匪的后代有勾结!看看这是啥?”他掏出从“老鼠存钱罐”里找到的抗联证章,“赵老嘎是你啥人?啊?”
赵老嘎就是老刘头姥爷的名字,当年抗联的联络员。铁柱的心跳几乎停止,他终于明白铁盒里的纸条是谁放的了。
娘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手心里的血沫滴在证章上,把“东北抗日联军”几个字染得通红。铁柱看着娘苍白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
“放开我娘!”他故意把铁锹扔在地上,发出“当啷”的响声,“证章是我在老榆树鸟窝里捡的,跟我爹没关系!”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说辞。老榆树是村里的神树,据说上面住着仙家,把东西推给老榆树,或许能暂时蒙混过关。
“鸟窝?”李富贵挑眉,显然不信,“那正好,跟老子去公社说说,为啥鸟窝里会有抗联的证章——还有,你娘刚才喊的‘闲事’,又是啥闲事?”
老黄狗突然从树林里窜出来,猛地扑向王老五,咬住他的裤腿。王老五惨叫一声,猎枪掉在雪地里。铁柱趁机抱起娘往山下跑,听见身后传来李富贵的怒骂:“追!抓住这小子!”
娘的体温透过棉袄传来,比往年更烫。铁柱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下跑去。他想起小时候娘背着他去镇上看病,也是这样的风雪,这样的心跳声。那时候爹还在,虽然日子苦,但一家人的心是暖的。如今...
怀里的元宵早滚没了,只剩下那张橘子味的糖纸,边角被汗水浸透,在月光下像朵蔫掉的花。铁柱闻着那若有若无的橘子甜香,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下午,爹从县城回来,破天荒地给他和娘各带了一颗冠生园的橘子糖。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吃糖,甜得他直眯眼睛。爹看着他,眼里满是慈爱,却又带着一丝忧愁。
“柱儿,记住,”爹摸着他的头说,“不管日子多苦,心里都要存点甜。”
那时他不懂爹的话,现在好像明白了一些。
当他们躲进自家菜窖时,远处传来正月十五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像是在庆祝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娘摸着他冻僵的脸,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你爹留的‘保命粮’,里面有...”
“别说了娘。”铁柱握住她的手,触到掌心里的老茧——那是握了一辈子锄头的手,也是为他遮风挡雨的手,“我知道该咋做。”
他望向窖顶的通气口,月光从铁栅栏漏进来,照在娘鬓角的白发上,像撒了把春天的盐。铁柱突然觉得,娘老了,老得像西山上的雪,不知还能经得起几个春天的消磨。
菜窖深处,老鼠在秸秆堆里窸窸窣窣地啃着什么。铁柱摸出怀里的糖纸,轻轻放进老鼠洞——这是老辈人传的“送穷法”,用带甜味的东西引走晦气。糖纸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梦。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永远送不走的,比如埋在冻土层下的秘密,比如刻在骨血里的,农民的硬气。
铁柱握紧了娘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他想起了铁盒里的纸条,想起了岩洞里的菌苗罐,想起了爹临终前未说出口的话。这一夜,西山上的雪还在下,冻土层下的秘密如同沉睡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那一日,不会太远了。铁柱望着通气口外的那方夜空,第一次感到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又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