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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麦苗保卫战(1968年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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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铁柱猛地压低声音,像怕惊扰了沉睡的大地。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磨得油亮的柳木哨子,凑到唇边。哨音初起,急促、尖利,带着一种近乎哀婉的诱惑,模仿着母兔在发情期焦灼的呼唤。这声音,是父亲陈老栓在无数个雪夜,用冻裂的手指一点点刻进他骨血里的本事。

雪原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声,如同细沙在冰面上滑动。十几双泛着诡异红光的眼睛,在惨白的月光下悄然浮现。野兔们从雪窝里钻出来,警惕地竖起长耳朵,鼻子急促地翕动着。

“打!”王满仓眼中凶光一闪,兴奋地端起猎枪,枪口直指兔群。

“慢着!”铁柱闪电般伸手,一把死死按住枪管,力道大得让王满仓手腕生疼。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现在打,惊了兔子,它们四散奔逃,再想聚拢就难了!这雪地,连个藏身的草窝子都没有!”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次吹响柳木哨子。这一次,哨音变了,变得缓慢、悠长、温柔,像母亲在摇篮边哼唱的催眠曲,带着一种抚慰灵魂的魔力。

奇迹发生了。那些原本紧张竖起的长耳朵,渐渐松弛下来。红眼睛里的警惕被一种懵懂的、被安抚的温顺取代。它们试探着,一蹦一跳地,朝着哨音传来的方向聚拢。铁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悄悄从怀里摸出一把金灿灿的玉米粒——那是他临出门前,咬着牙从生产队粮仓最角落偷偷抓的一小把救命粮。他屏住呼吸,将玉米粒轻轻撒在身前的雪地上。

“咔嚓…咔嚓…”细碎的啃食声在死寂的雪原上异常清晰。兔子们彻底放松了戒备,埋头在雪地上争抢着这意外的盛宴。

“动手!”铁柱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准备好的民兵们猛地从雪窝子里跃起,高举着事先备好的粗麻网兜,像一张张从天而降的巨网扑向兔群。兔子们受惊,四散狂奔,却纷纷被雪地里预先埋设的、几乎与雪同色的细麻绳套住后腿。雪地上顿时一片混乱,兔子们徒劳地蹬踹挣扎,发出绝望的呜咽。

“好小子,真有你的!”一个年轻民兵兴奋地拎起一只肥硕的野兔,忍不住脱口夸赞。

“等等!”铁柱猛地蹲下身,目光如炬,精准地盯住一只被绳套勒得几乎窒息的灰兔。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缠在兔子后腿上的一根细红绳——那红绳褪了色,却异常眼熟。绳头,赫然系着一个小小的、黄铜打造的铃铛!铃铛表面有些磨损,但内壁刻着的模糊字迹!

“李主任!”铁柱霍然站起,将红绳和铜铃高高举起,声音在寒夜里炸开,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您看这是什么?

李富贵脸色剧变,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瞬间褪尽血色。他一把夺过铃铛,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反复摩挲着那熟悉的刻痕,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珠。

“这能说明什么?!”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干涩发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兔子腿上系个破铃铛,有什么稀奇?”

“说明有人故意放兔子祸害庄稼!”铁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淬火的钢刀,直指李富贵,“而且,这个人肯定知道地道的事!他想借您的手,借‘麦苗保卫战’的名义,除掉我!让我当替罪羊,永远闭嘴!”他环视四周,民兵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冰冷的溪流在雪地上蔓延。李富贵的额角青筋暴跳,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你胡说!”李富贵猛地暴喝,试图用音量压住内心的恐慌,手指几乎要戳到铁柱鼻尖,“我看就是你自己搞的鬼!想转移视线!”

“是吗?”铁柱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他不再看李富贵,而是缓缓地、郑重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那枚用油布层层包裹的抗联证章。在惨白的月光下,那枚小小的、带着历史硝烟的铜章,散发着沉甸甸的、不容亵渎的光芒。

“那这个怎么解释?”铁柱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赵老嘎,是抗联英雄!他的证章,为什么会在地道里?李主任,您当年在县里当通讯员的时候,难道没听说过赵老嘎的名字?没听说过他为了掩护大部队转移,带着伤员钻进后山地道,最后……壮烈牺牲的事迹?您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地道里,又埋藏着什么不能见光的秘密?!”

“轰!”李富贵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像一张被揉皱又丢弃的草纸。他死死盯着那枚证章,仿佛被烫到了手,猛地将铜铃铛狠狠摔在雪地上!铃铛发出刺耳的脆响,滚进雪窝。

“今天……先放过你!”他声音嘶哑,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铁柱的眼睛,更不敢看那枚证章,“不过别以为这样就能洗脱罪名!麦苗保卫战,还没完!”他像被鬼追似的,猛地一挥手,带着几个心腹民兵,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雪夜深处,留下一串凌乱仓皇的脚印。

“柱子!我的好柱子!”满仓娘不知何时挤到铁柱身边,紧紧攥着他冰冷的手,老泪纵横,“你真行!你爹地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老刘头却重重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凝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他凑近铁柱,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洞悉世事的苍凉:“柱子啊,事情没这么简单。李富贵那人,吃了这么大的暗亏,像被踩了尾巴的狗,他能善罢甘休?这‘麦苗保卫战’,怕是要变成‘人祸保卫战’了!”

铁柱没说话。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那枚被李富贵摔落的铜铃铛,又轻轻拾起那枚滚落的抗联证章,紧紧攥在手心。铜铃冰冷,证章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麦田,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后山。月光下,后山的积雪泛着一种诡异、冰冷的幽光,像一只沉默巨兽蛰伏的脊背。地道,就藏在那积雪之下。

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李富贵的慌乱和暴怒,恰恰证明了地道深处埋藏的秘密,比他想象的更加致命。那秘密,就像此刻深埋在冻土之下、等待春阳唤醒的麦种,又像赵老嘎用生命守护的信念,看似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被无情的岁月掩埋,但只要根还在,只要人心不死,它就终将破土而出,刺破这看似平静的雪野!

雪,又毫无征兆地飘了起来。细密的、冰冷的雪花,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晒谷场上凌乱的脚印,覆盖了雪地里兔子挣扎的痕迹,也覆盖了那枚被摔落的铜铃铛。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无言的洁白。

铁柱将柳木哨子重新凑到唇边。这一次,哨音不再模仿兔子的哀鸣或诱惑,而是变得悠长、苍凉、坚韧,像从大地深处涌出的脉搏,像山风掠过荒原的呜咽,又像一曲无声的战歌,在凛冽的夜空里执着地回荡。哨声惊起远处林子里一群栖息的寒鸦,它们“呱呱”鸣叫着,扑棱棱飞向更深的黑暗。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证章棱角的坚硬和铜铃的冰冷。作为农民,他守护的不只是脚下这片被兔子啃噬过的土地,更是土地之下沉默的根须,是父辈用血汗浇灌的集体信念,是赵老嘎们用生命守护的尊严。这尊严,比麦苗更珍贵,比积雪更恒久。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铁柱挺直了脊梁,像一株深深扎根于冻土之中的老树。他明白,真正的“麦苗保卫战”,从来不在遥远的城郊粮库,而就在这片被风雪反复侵袭的麦田边,在人心的方寸之地。他必须守住这方寸之地,守住这破土而出的根。

因为雪化时,春就来了;而人心若暖,根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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