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麦苗保卫战(1968年春)(1/2)
药苗种植已经初具规模,长势喜人。
铁柱从后山回来,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冻土解了,黑得发亮,湿漉漉的,带着地心深处的暖意。他凑近嗅了嗅,是陈年秸秆腐烂的微酸,是蚯蚓翻动的腥气,更是大地苏醒时那一股子蓬勃的、几乎能听见脉搏的生机。
去年冬天那场几乎要冻裂骨头的雪,终究被春阳舔舐干净了。村口老槐树虬劲的枝桠上,已冒出点点嫩黄的芽苞,像无数双初睁的惺忪睡眼。溪水挣脱了冰壳的束缚,叮咚欢快地奔流,冲刷着石缝里残留的最后一点残雪,也冲走了人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铁柱眼前浮现父亲将带着体温的薯块埋进冻土的情景,声音沙哑却笃定在耳边回响:“铁柱啊,山野虽贫瘠,可只要根扎得深,总能活下来。”
那时的他们,靠的就是一股子信念:土地是大家的,收成是集体的,苦乐是共担的。如今,这信念正化作眼前这片绿油油的麦苗,在西洼地铺展成一片无垠的希望。
麦苗已抽了三寸高,青翠欲滴,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摇曳,仿佛能听见它们拔节生长的细碎声响。这是全村人的命脉,是熬过漫长寒冬后,大地捧出的第一口活命粮。
铁柱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麦田。远处,生产队的社员们正弯腰劳作,锄头起落,翻动着湿润的泥土。
满仓娘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巡看,时不时弯腰拔掉几棵碍眼的杂草。李富贵则站在稍高的土坡上,双手叉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生产队,像一只巡视领地的鹰隼。
铁柱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李富贵这人,自从去年冬天铁柱带着“冬防队”顶着风雪抢修冻裂的水渠、又带头把自家省下的半袋高粱面匀给断粮的五保户后,看他的眼神就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那冷意,比去年腊月的西北风更刺骨。
就在这时——
“当啷!当啷!当啷啷——!”
生产队那口老铁钟被敲得震天响,声音粗粝刺耳,像钝刀子刮过耳膜,瞬间撕碎了田野的宁静。铁柱心头一紧,这钟声不对!平日里开饭、集合,都是悠长平缓的节奏,此刻却急促、慌乱,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不好了!西洼地!西洼地的麦苗……”王老五像被抽了筋的麻袋,连滚带爬地冲上田埂,脸白得像糊墙的纸,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整话。他指着西洼地方向,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全……全没了!让兔子啃得……啃得精光啊!”
“轰”的一声,田里劳作的社员们炸了锅。老刘头扔下锄头就往西洼地跑,边跑边哭嚎:“我的老天爷!那可是咱全队的口粮啊!刚返青的麦苗啊!”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农跌跌撞撞地跟过去,捶胸顿足:“这可咋整?眼看开春了,麦苗保不住,今年又得饿肚子!去年的雪灾还没缓过劲儿来啊!”
铁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了块冰。他跟着人群冲到西洼地边缘,眼前的景象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昨日还青翠连绵的麦田,此刻如同被野兽的巨爪狠狠蹂躏过。大片大片的麦苗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根茬,断口参差不齐,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土,像一块块丑陋的伤疤。
残存的麦苗东倒西歪,沾满了湿漉漉的、深褐色的兔粪。雪地里,无数细小的、梅花状的爪印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远处黑黢黢的林子边缘,仿佛一张张无声狞笑的嘴。
李富贵的脸阴得能拧出水来。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又尖又利,劈开人群的嘈杂:“慌什么!派几个人去守着!拿棍子敲!拿盆子砸!给我把兔子吓跑!”
“守不住啊!李主任!”王老五急得直拍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些兔子跟成了精似的!白天你守在地头,它们影子都不见;天一擦黑,呼啦一下全冒出来!见人就躲,跑得比狗还快!拿锄头打都打不着影儿!”
李富贵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人群,最终钉在铁柱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陈铁柱!你不是挺能耐吗?去年雪灾是你出的头?现在,这麦苗保卫战,你来顶上!带几个民兵,给我守住西洼地!要是再让兔子糟蹋一寸地,我拿你是问!”
铁柱感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这麦苗,就是西岭村新的根!绝不能断!”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子山野里长出来的倔强猛地顶了上来。他一步跨出人群,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冻土上,清脆而坚定:“李主任,光守没用。兔子是人放的!”
“放屁!”李富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胡说八道!野兔子自己会找食!你小子,心思不正,净想些歪门邪道!是不是上次地道的事还没查清,又想转移视线?”
“地道的事?”铁柱迎着李富贵喷火的目光,毫不退缩,“您不是一直要证据吗?只要让我带着民兵去抓兔子,保准把地道的事查得水落石出!要是抓不到兔子,也查不出真相,我陈铁柱任由您处置!蹲大牢,挨批斗,我认!”
“你……”李富贵气得手指发抖,正要发作。
“李主任!”老刘头颤巍巍地挤上前,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铁柱的胳膊,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让铁柱试试吧!他爹陈老栓,当年可是咱屯子头一号的猎户!打兔子的手段,十里八乡都服!铁柱这孩子,打小就跟着他爹钻林子,那‘唤兔哨’的绝活儿,连兔子都听他的!这麦苗,是咱全村人的命根子啊!”
李富贵眯起眼睛,像打量一件可疑的赃物,上上下下把铁柱看了个透。那目光带着刀子,刮过铁柱粗布棉袄的补丁,刮过他冻得裂口的手,最后停在他那双沉静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上。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西洼地残破的麦苗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沙沙声。终于,李富贵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带着十足恶意的弧度:“好!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样!不过丑话说前头,抓不到兔子,查不出你嘴里所谓的‘人放的’,你就等着蹲大牢吧!这麦苗保卫战,要是再出岔子,你就是西岭村的罪人!”
当天夜里,残雪未消,月光惨白,把旷野照得一片幽蓝,寒气像无数细针扎进骨头缝里。铁柱带着王满仓等四个民兵,悄无声息地潜伏在西洼地边缘的雪窝子里。他怀里紧紧贴着从地道深处摸出的那几枚冰凉的子弹壳,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粗粝的刻痕——那是赵老嘎,那个传说中的抗联英雄留下的唯一印记。子弹壳的冷意透过棉袄渗进皮肤,却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的焦躁。王满仓端着那杆老掉牙的猎枪,故意离铁柱远远的,嘴里嘟囔着:“陈铁柱,我看你今天怎么收场!别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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