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在希望的田野上(1967 年春)(2/2)
在这宁静的夜晚,这歌声显得格外动听,让人陶醉其中,忘记了一切烦恼和疲惫。
药棚的事,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渐渐泛起了涟漪,传开了。
起初,只是几个胆大的人偷偷来,他们趁着夜色,小心翼翼地来到药棚,放下自己带来的东西,又匆匆离开。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开始结伴而来,不再害怕。
李二婶是个热心肠的人,她带着孙女,送来一包自制的草木灰肥。那草木灰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是她精心收集、晾晒而成的。她把草木灰肥递给铁柱,笑着说:“柱子,这草木灰肥可好了,能让咱们的药长得更壮实。”铁柱感激地接过,连声道谢。
赵老拐拄着拐,一瘸一拐地走来,送来一筐腐叶土。那腐叶土是他在山林里一点点收集来的,经过了长时间的发酵,富含着丰富的养分。他喘着粗气,把腐叶土放在药棚边,说:“柱子,这腐叶土对咱们的药苗有大好处。”铁柱连忙扶住他,感谢不已。
连王老五,也在夜里悄悄送来一捆干柴,放在棚子门口,没留名。那干柴是他在山上砍来的,干燥而结实,足够他们烧上好长一段时间。铁柱发现干柴后,四处打听,才知道是王老五送的。
最让人意外的是满仓娘。她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一步一步艰难地爬上山。每走一步,裤管就会被磨破一点,血渗了出来,但她却浑然不觉。到棚子时,她的额头布满了汗珠,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透着坚定。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铁柱:“这是我早年攒的蜂蜡,能防虫,护根。”铁柱接过,手有些抖,他看着满仓娘受伤的腿,心中满是感动:“婶……您这是……”满仓娘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春风吹过的湖面,满是温柔:“柱子,你娘说得对——活着的人,得替死的多看一眼,多走一步。我这条命,是你娘的药救的,这蜂蜡,是还给山里的根。”她转身下山,背影在夕阳里摇晃,却走得极稳。
四月十八,这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第一株雪参苗破土了。
那是一根细弱的绿芽,从腐叶土中钻出,顶着一粒露珠,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它就像是一个新生的婴儿,带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渴望,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铁柱蹲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眼神中充满了惊喜与感动,眼泪无声地落进土里。
他知道,这不是一株草,这是三十年前老郎中关振山埋下的希望,是王麻子被带走时那句“人心灭不了”的回响,是娘昏倒前那句“春就来了”的应验。这株雪参苗,承载着太多人的期望与信念,它是山野的希望,是屯子未来的象征。
他轻轻覆上一圈松针,像盖上一床小被,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株来之不易的幼苗。那天夜里,他在药棚的土墙上,用炭条写下:“根在土里,命在人心。”“一芽破土,百芽相随。”这两行字,不仅仅是对这株雪参苗的期许,更是他对整个屯子未来的信念。
可李富贵没睡着。
他上了山。不是民兵,不是干部,就他一个人,背着锄头,像来种地。他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向药棚。他在药棚外站了很久,没砸,没骂,只是盯着那几畦新土,眼神复杂。
铁柱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没说话。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李富贵看了他一眼,突然问:“你爹……是怎么死的?”铁柱一愣,他从未想过李富贵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不是饿死的。”李富贵声音低沉,仿佛在回忆着一段痛苦的往事,“他是为护一袋磨好的豆面,被狗咬的。那豆面,是给赵老拐快饿死的孙子的。”铁柱心头一震,他知道这是假话,但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李富贵蹲下身,摸了摸那株雪参苗,手指微微发抖:“我爹……也死在后山。不是塌方,是饿。他临死前说:‘要是山里有药,屯子就死不了那么多人。’”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中闪烁着泪光,铁柱却在那点泪光中看到了一丝诡异。
他站起身,没再看铁柱,转身下山,走前,只留下一句话:“棚子别搭太高,风大。”
那天之后,药棚没再被查。
李富贵依旧板着脸,依旧贴告示,可王老五不再挨家搜查,巡逻的人也绕开了鹰嘴砬子。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这一切都发生了改变。
春更深了。雪参苗长到了三寸高,冰莲种也冒出了细芽。铁柱看着这些茁壮成长的幼苗,心中满是欣慰。他开始教屯里的年轻人辨药、育苗、采收、晾晒。
他不叫“药堂”,不叫“合作社”,就叫“山野课”。每到傍晚,总有人上山,在棚子外蹲着听他讲:“叶对生,根白如雪……”“花如冰晶,背阴而生……”他的讲解生动而详细,就像老郎中教徒弟那样,充满了耐心与智慧。
年轻人围坐在铁柱身边,认真地听着,不时地提出问题。铁柱都一一耐心解答,他希望这些年轻人能够接过他的接力棒,把这份对山野、对药物的热爱传承下去。
夏至那天,铁柱在后山老松桩旁,立了一块石碑。
没有名字,没有年月,只刻了两行字:“山有根,人有心。”“命若可还,不负此生。”这两行字,简洁而有力,仿佛是铁柱对这片山野、对屯子未来的誓言。
他把那块刻着“关山”的铁片,埋在碑下,压上一块青石。风吹过新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那声音,仿佛是老郎中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又仿佛是山野在为未来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