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难舍的归途(1967年冬)(2/2)
“介绍信。”
铁柱掏出林会计开的证明,盖着红星大队的公章。老太太接过看了看,却摇头:“要单位介绍信,还得有革委会签章。”
“我们是从南方回来的……”铁柱解释。
“规定就是规定。”老太太语气坚决。
小妹突然伸手解开衣领,从脖颈深处掏出那个子弹壳吊坠:“我找……我亲妈。”
老太太愣住了。她看看吊坠,又看看小妹脖子上的疤痕——那是小时候输液留下的针眼,形状奇特,像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推了推眼镜:“你叫什么名字?”
“陈招娣……现在叫王小红。”
老太太缓缓翻开一本泛黄的登记册,手指在一排排名字间移动。终于,她停在一行字上:
1967年3月,肺炎患儿陈招娣,监护人签字:李彩凤
铁柱凑过去,一眼认出了那笔迹——和当年血书上的字一模一样。那封信他一直带在身上,夜里拿出来看,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药香。
“她当时说,”老太太突然哽咽,“要是自己出事,就把孩子交给一个穿军大衣的人……她说那人可靠,会好好待孩子。”
铁柱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的确良外套——早已不是当年那件军大衣了。可此刻,他却觉得肩头有千斤重。
他没告诉老太太,那个“穿军大衣的人”,就是他自己。
回到老家,已是三天后。
家里一片破败景象,土房塌了半边,院墙倒了一截。铁柱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积满灰尘,灶台冰冷,娘围着破被躺在没有一丝热气的炕上。铁柱知道,这种状况也是麻子叔的照顾,否则,娘的命早都没了。
王麻子拄着拐杖走进院子,喘着粗气:“你们可回来了!你们家冤枉啊……造反派说你们家是‘漏网地主’,其实咱屯谁不知道?你们家种地,比谁都老实。”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沉:“你爹常和我说一句话,我今天得告诉你——地比人实在。”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爹活着的时候曾经托我告诉你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家老屋的炕洞里,给你埋着东西。”
铁柱的手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握住一般,突然间猛地攥紧,连带着他的指甲也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那厚厚的老茧之中。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反而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王麻子的眼睛。那只眼睛在铁柱的注视下,似乎有些不自在地躲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铁柱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仿佛要透过王麻子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什么东西?”
“嗯,”王麻子摇头,“你自己挖出来看吧。’”
铁柱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小时候,爹常在秋收后把贵重的东西藏进炕洞——一包种子、几张粮票、有时是一本破旧的《黄历》。那地方暖和、隐蔽,老鼠啃不到,雨水渗不进。
而现在,爹竟特意留下遗言,让他去挖……
他不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但他知道,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铁柱鼻子一酸。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人在变,话会改,唯有土地不会骗人。你种什么,它就长什么;你用心,它就回报。
回到家,他跪在炕沿前,用瓦刀一块块撬开砖头。第三块砖下,果然有个生锈的铁盒。打开时,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地契、房契,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田埂上,背后是绿油油的麦浪,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1956年,合作社第一季丰收
那是新中国成立初期,土地改革后的第一个丰收年。爹常说:“那年粮食堆得满仓,做梦都笑醒。”
铁柱把照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他仿佛闻到了父亲身上的旱烟味、汗酸味,还有秋收时稻谷的清香。
上坟那天下着小雪。
爹的坟包很小,没有墓碑,是王麻子偷偷立的一块青石板,只刻了“陈公之墓”四个字。铁柱带来三只粗瓷碗,倒上高粱酒,摆在坟前。小妹从包袱里拿出两个金灿灿的水果——是她在南方攒了半年才买到的芒果,她们都没见过这种果子,圆滚滚的,像个小太阳。
“爹,”铁柱和小妹并肩跪下,“我和小妹回来了。你放心吧,日子会好起来的。”
纸钱点燃,灰烬被风卷起,打着旋儿往北飞去。远处,公社的大喇叭正播送着新闻……
小妹突然哭出声:“彩凤姐……她能看到吗?”
铁柱望向南边的天空。那里,一只孤雁正穿过厚重的云层,奋力振翅,飞向看不见的远方。
他想起李彩凤坠楼那天,惊飞的麻雀;想起她白大褂口袋里露出的半截彩色风车;想起她最后一次抱起小妹时,轻声哼的那首摇篮曲。
“能。”他抓起一把黑土,撒在坟头,声音坚定,“她跟爹唠嗑呢。”
黑土混着雪,慢慢洇成了泥。泥土之下,是根脉相连的土地;泥土之上,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风停了,雪也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