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浇筑(2/2)
世界忽然安静了。
搅拌机停止了轰鸣。手推车停止了滚动。振动棒停止了嗡鸣。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基坑里——一整块平整的、泛着青灰色光泽的混凝土体,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刚刚诞生的石龙,温顺而强大。
工人们瘫坐在坑边,大口喘气。村民们扶着铁锹,汗水从额角滴落。赵老板站在基坑中央,安全帽歪在一边,浑身上下都是泥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坑边。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最后落在林凡身上。
“林副局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验收吧。”
技术员小陈跳下基坑,开始检测。回弹仪在混凝土表面敲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靠尺贴着表面滑动;卷尺丈量着长宽高。
“基础深度,三米整,合格。”
“混凝土强度,达到C25设计标号,合格。”
“平整度,最大偏差三毫米,合格。”
“尺寸,长六十米零二公分,宽两米整,高三米零一公分,合格。”
一项项数据报出,一项项合格。
小陈在验收单上签字,递给赵老板。赵老板接过那张纸,手在抖。他看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走到老刘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又走到村民面前,鞠了一躬。最后走到林凡面前,还是鞠躬。
“谢谢。”他终于说出两个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工棚里,晚饭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老刘让村里杀了头猪,大块的五花肉红烧得油亮;排骨汤熬得奶白,撒着翠绿的葱花。村民们把自家腌的酸菜、晒的干菜、做的酱都拿来了,摆了满满三张拼起来的桌子。
赵老板被推到主位。工人们和村民们混坐着,不分彼此。粗糙的瓷碗倒满散装白酒,浓烈的酒气在工棚里弥漫。
“今天——”老刘站起来,声音洪亮,“咱们干了件大事!我代表刘家坳老老少少,敬各位一杯!”
“干!”
几十只碗碰撞,酒液溅出,没人计较。
“赵老板!”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俺们不会说话,就一句——今天,俺服你!敬你!”
赵老板端起碗,手还在微微颤抖。他仰头,一口饮尽,辣得剧烈咳嗽,眼泪又出来了。
林凡坐在靠门的位置,看着这场景。工棚里灯泡的钨丝发着橘黄的光,照着每一张汗迹未干的脸。那些脸上有疲惫,有满足,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
他想起了爆破事故那天,赵老板苍白而狡辩的脸。
想起了谈判桌上,赵老板算计而紧张的脸。
想起了这些日子,赵老板逐渐变得沉默、专注、甚至有些执拗的脸。
而现在这张脸,被酒气熏红,被泪水浸湿,却有一种奇异的干净。
酒过三巡,工人们开始唱歌——粗犷的、跑调的、词都记不全的山歌。村民们跟着和,拍桌子打拍子。工棚快要被掀翻了。
赵老板端着碗,挨桌敬酒。到老刘那桌时,老刘按住他的碗:“行了,你今天喝不少了。”
“老支书,这杯……一定得喝。”赵老板固执地举着碗,“我以前……不是东西。这杯,算赔罪。”
“说啥呢!”老刘瞪眼,“过去的事,翻篇了!路修好,咱们就是一家人!”
“对!一家人!”满屋子的人齐声喊。
赵老板仰头干了,放下碗时,眼圈又红了。
夜深了,酒席散了。工人们互相搀扶着回工棚休息。村民们打着火把,三三两两往村里走。
林凡和赵老板站在工棚外。寒风起来了,吹得人透心凉,但酒意未散,身上还热着。
基坑已经回填了一部分,新浇筑的混凝土基础露出地面一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像大地新生的脊梁。
“林副局长,”赵老板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我干了二十年工程……今天,是头一回觉得,我干的不是工程。”
“那是什么?”
“是……”他想了想,“是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林凡没说话。远处,村里的灯火渐次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
“您知道吗?”赵老板继续说,“今天浇筑的时候,有一下,我忽然想——要是这条路修好了,我能带着我儿子来看看。跟他说:儿子,这条路,是你爸修的。虽然修得不容易,虽然差点出事,但最后,修成了。”
他顿了顿:“我以前从来没这么想过。以前就想,这活多少钱,能赚多少,下一活在哪儿。”
夜风更紧了。林凡紧了紧衣领。
“赵老板,路还没修完。”
“我知道。”赵老板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但今天这道基础……我觉得,我人生的基础,也跟着重新浇了一遍。”
两人沉默地站着。远处传来狗吠声,悠长而孤独。
林凡抬头看天。今夜的星星格外密,格外亮,像有人把碎钻石撒满了黑丝绒。
他想起了刚到安县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他茫然,忐忑,不知道这一年该怎么过。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新浇筑的混凝土基础旁,站在一个刚刚完成蜕变的包工头身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这条路,不仅是在改变刘家坳。
也在改变每一个参与其中的人。
包括他自己。
“明天,”赵老板打破沉默,“开始砌挡墙。”
“嗯。”
“我会一块砖一块砖地砌。”
“好。”
夜更深了。工棚值班室的灯还亮着,守夜的安全员在灯下写着记录。
那盏灯,会亮一整夜。
而这条路上,还有很多盏灯要亮。
还有很多个明天要过。
但今晚,就让星光作证——
这道基础,已经浇筑。
不仅在地上。
也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