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解剖麻雀(2/2)
“等多久?”林凡打断他,“那些老人等得起吗?那个等儿子回来的老太太,等得起吗?”
办公室安静了。
过了很久,李建国叹了口气:“林副局长,你在省厅待过,应该知道,做事要讲程序,要讲规矩,要讲效益。刘家坳修一条路,能带动多少经济?能产生多少效益?从经济账算,不划算。”
“那就不算经济账。”林凡说,“算民生账,算民心账。”
“可钱是经济账啊。”李建国说,“没有钱,什么账都算不了。”
又是钱的问题。
林凡深吸一口气:“李局长,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不追求一步到位,不追求高标准,先解决‘能走’的问题。比如,把现有的土路整修一下,降坡、加宽、垫平,让摩托车能过,让担架能抬。这样的标准,花不了太多钱。”
“能花多少?”
“我粗算了一下。”林凡拿出笔记本,“刘家坳到镇上的路,二十五里。如果按最简易的砂石路标准,每公里造价十万左右,二十五公里就是二百五十万。如果发动群众投工投劳,能省一半人工费,可能二百万就够了。”
“二百万……”李建国沉吟,“二百万从哪儿来?”
“从八百万里出。”林凡说,“如果按我设计的方案,重点提升资金四百万,可以选两个像刘家坳这样的极端困难村,每个二百万,先把路修通。”
“那其他乡镇呢?那些人口更多的、更需要路的地方呢?”
“用基础改善资金解决。”林凡说,“三百万基础改善资金,可以维修几十公里的路,受益面更广。”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天色渐暗,县城灯火初上。
“林副局长,你这个想法,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他慢慢说,“那时候我刚到交通局,也是满腔热血,想给每个村都修条好路。但现实是,钱就这么多,路就这么多,怎么分都不公平。后来我明白了,基层工作,有时候不是追求最好,而是避免最坏。”
“避免最坏?”
“对。”李建国转过身,“最坏是什么?是路塌了砸死人,是救护车进不去病人死半路,是学生上学路上出事。所以我们的钱,首先要用来处理这些最紧急、最危险的问题。至于刘家坳那样的路,虽然难走,虽然群众苦,但只要不出人命,就只能往后排。”
这话很残酷,但很现实。
林凡沉默了。他明白李建国的逻辑——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必须优先解决最危险的问题。这是理性的选择,也是无奈的选择。
“但李局长,刘家坳那条路,真的安全吗?”林凡问,“今天我走了一趟,好几处路基塌陷,路面悬空。如果下一场大雨,很可能塌方。如果那时候有人走……”
李建国没说话。
“还有,”林凡继续说,“今天那个老太太,儿子三年没回来。为什么?路太难走。这看起来不是安全问题,但长期看,村里只剩下老人孩子,发展没希望,人心会散。人心散了,比路塌了更可怕。”
这话触动了李建国。他重新坐下,点了根烟。
“林副局长,你说得对。”他吐出一口烟,“我可能……在基层待久了,见得多了,心变硬了。总觉得,有些问题解决不了,就只能拖着。但拖着拖着,就成习惯了。”
“那我们能不能不拖?”林凡说,“就从刘家坳开始,解剖这只麻雀,找到一条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在全县推广的路子。”
“你想怎么做?”
“开个现场会。”林凡说,“就在刘家坳开。把各乡镇分管领导、交通助理员都叫去,让他们看看刘家坳的路,听听刘家坳群众的声音。然后我们一起研究,这样的路该怎么修,钱该怎么花,群众该怎么发动。”
李建国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现场会,看得见,摸得着,比在会议室里吵架管用。”
“那我去准备?”
“去准备!”李建国拍板,“下周二就开!我亲自带队,各乡镇必须一把手参加!”
从李建国办公室出来,林凡感到一种久违的振奋。虽然问题还没解决,但至少,方向有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开始制定现场会方案。会议主题、参会人员、会议议程、考察路线、座谈安排……每一项都要精心设计。
他特意在议程里加了一个环节:群众发言。要让那些盼了一辈子路的老人们,亲自说说他们的期盼和困难。
晚上十点,方案初稿完成。林凡发给了李建国,然后给小王打电话:“小王,明天周六,你加个班,陪我去刘家坳再跑一趟。我要把现场会的每一个细节都踩一遍。”
“林副局长,您不休息?”
“休息以后再说。”林凡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件事做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山里,有很多像刘家坳一样的村庄,有很多等待的人。
他想起了张怀民说过的一句话:“在机关,你服务的是政策;在基层,你服务的是人。政策是冷的,人是热的。所以基层工作,要有温度。”
现在,他理解了这句话。
政策可以讲效益,可以讲标准,可以讲程序。但人,需要的是希望,是改变,是一条能走的路。
哪怕这条路,一开始不那么宽,不那么平。
但只要有了路,就有了希望。
有了希望,一切都有可能。
夜渐深,林凡关掉电脑。明天,他要去山里,去那个叫刘家坳的地方。
去为那些等待的人,寻找一条路。
也为自己的工作,寻找一条路。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
但他已经踏上了。
而且,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