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天罚东临·鹿儿岛湾的黎明(2/2)
倭国,萨摩藩,鹿儿岛湾。
在岛津氏历经超过百年经营、号称“西海第一坚垒”的鹿儿岛湾防线上,最高的樱岛火山了望塔内,值守的下级足轻吉田三郎,正裹着一件破旧漏风的阵羽织,靠着冰冷粗糙的玄武岩石墙,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
昨夜被派来这孤悬海中的了望塔值守,本就满腹怨气,加之海风呼啸,几乎一夜未眠,此刻黎明前最黑暗也是最寂静的时刻,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吉田对战争的所有认知,全部来自他那曾是下级武士、如今只能靠吹嘘过往度日的祖父,在劣质烧酒作用下的反复叨念。
那些关于“文永、弘安之役”——关于蒙古人如山如海的“舳舻”如何遮天蔽日而来,关于英勇的萨摩武士如何在镰仓幕府指挥下奋战,关于那两次拯救了“神国”的“神风”如何凭空而起、将不可一世的侵略舰队撕碎埋葬在九州沿海的壮丽故事——是吉田,也是绝大多数像他一样的萨摩底层军民,精神世界中关于“外敌”与“胜利”的唯一基石与自豪源泉。
在祖父和所有老人的讲述里,大海是萨摩最忠诚的屏障,神风是上天对“神州”独有的庇佑。
天色渐渐泛出鱼肚白,海面平静得异乎寻常,连往常清晨活跃的海鸟都踪迹全无,一种压抑的死寂弥漫在空气中。
吉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吧的轻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睡意。
他例行公事地、带着百无聊赖的麻木,举起那具堪称了望塔最珍贵资产、从荷兰商船那里花大价钱换来、黄铜筒身已有多处磕碰的旧式单筒望远镜,懒洋洋地凑到眼前,调整着模糊的焦距,习惯性地扫向西方那海天相接的混沌之处。
下一瞬间,他像被九天神雷直接劈中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哐当——” 望远镜从他骤然失去所有力气、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脱,重重摔在坚硬的石地板上,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他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经过反复漂洗的丧服,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张合了几次,却连最简单的气音都无法发出,极致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猛地甩了甩头,用力之大几乎扭伤脖颈,又狠狠地揉了揉被海风吹得干涩的眼睛,仿佛要揉碎那可怕的幻象。
然后,他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猛地扑到冰凉的石头垛口前,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的目力,极力向那片正被晨光逐渐染亮的西方海平线望去。
不是幻觉。
海平线上,三座……不,是三群移动的、散发着绝非木料或帆布应有的、冰冷金属与死亡气息的“岛屿”或“城堡”,正以缓慢但坚定无比的速度,切开平静的海面,向着鹿儿岛湾的方向缓缓迫近。
它们的轮廓巨大得超出了吉田对“船”的一切理解,线条刚硬锐利,在晨曦中反射着幽暗的寒光,充满了非人的、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压迫感。
这绝非华夏或南蛮的任何一种已知船型!
更可怕的是,在这三座最显眼的“移动山岳”周围,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完全遮蔽了整个西方目力所及海面的桅杆、帆影(有些帆的形状极其怪异)、以及更多同样形制古怪、体量不小的船只阴影!
那片海域,仿佛一夜之间凭空升起了一座由钢铁与巨木构成的、正在移动的浮城国度!
而最高处……吉田的视线颤抖着上移,穿透稀薄的晨雾,看向了云端之下。
那里,悬浮着一个……一个东西。
它庞大得如同将一座小型山峰搬到了天上,流畅的轮廓与下方任何船只都截然不同,通体似乎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自身散发出的金色辉光之中,那光芒圣洁却又冰冷,威严如神只,漠然如天道。
它静静地“坐”在那里,俯瞰着下方的大海与正在逼近的舰队,也仿佛俯瞰着整个萨摩,整个九州,整个……“神国”。
是传说中的“安宅船”飞起来了吗?
不,即便是最大的安宅船,在这东西面前也如同孩童的玩具!
是天津神降临?还是国津神显圣?
不,神只的座驾怎会与那些明显充满杀气的“唐式”巨舰为伍?
是……是来自大海彼岸,那个古老帝国的……“浮空城”?祖父故事里,蒙古人可没有这个!
极致的荒谬感、认知崩塌的眩晕,与深入骨髓、冻彻灵魂的原始恐惧,如同冰海最深处的寒流混合着地狱岩浆的火焰,瞬间淹没了吉田三郎这个普通足轻的全部意识。
他感到膀胱失控,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但他浑然未觉。
“嗬……嗬……” 他喉咙里终于挤出破风箱般的怪响,连滚带爬地、手脚并用地扑向塔楼中央那面用来示警的厚重铜锣。
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职责,压倒了个体的羞耻与恐惧。
他用尽刚刚恢复的、也是此生最后的一点力气,抡起沉重的硬木鼓槌,带着哭腔,疯狂地、毫无章法地砸向锣面!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凄厉、尖锐、变调到刺耳的锣声,如同垂死巨兽的最后哀嚎,悍然撕裂了鹿儿岛湾黎明前最后一丝虚假的宁静。
这声音在寂静的海湾山峦间反复撞击、回荡,传出去极远。
“敌袭!!!海……海上有怪物!好多……好多船!天……天上有城!飞……飞着的城!!华夏……华夏大军打来了!!!”
吉田三郎嘶嘶力竭的吼叫,混杂在锣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在海风中飘散。
樱岛上的炮台、兵舍首先被这前所未有的警报惊动。
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足轻们,提着保养不佳的火绳枪、弓箭和竹枪,在同样仓促披甲、面色惊疑不定的低级武士的皮鞭驱赶与嘶哑呵斥下,如同受惊的蚁群,慌乱地冲向各自预设的战位——那些面向大海、用岩石和土垒粗糙加固的炮台、箭垛和胸墙。
当他们顺着吉田三郎颤抖手指的方向,或登上高处,或从垛口惶恐地向外张望时,大部分人的反应与吉田如出一辙:瞬间的呆滞,瞳孔放大,脸上血色褪尽,随即被无法抑制的恐慌吞没。
有人直接瘫软在地,有人丢下武器抱头蹲下,更多人则是发出压抑的惊呼和绝望的抽气声。
眼前所见,彻底击溃了他们基于祖父故事建立起来的所有关于战争的想象与心理防线。
少数经历过一些剿匪或小规模冲突、自诩经验丰富的老兵或中级武士,还能强自镇定,用更大的嗓门和更凶狠的踢打,试图弹压部下的混乱,嘶吼着命令:“混蛋!拿起武器!装填火药!检查火炮!快!快!”
但他们自己紧握刀柄或枪杆的手指,同样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骇与茫然。
他们或许比足轻更清楚眼前这支“舰队”的规模和那“飞城”代表的绝对技术差距意味着什么,正因为清楚,那恐惧才更加深沉而无望。
与此同时,一道粗黑如巨蟒的狼烟,伴随着刺鼻的油脂燃烧气味,从樱岛最高峰的了望塔顶端笔直冲向刚刚亮起的天空。
这是萨摩藩,也是整个九州西海岸,百年来未曾点燃过的、代表灭顶之灾的最高级别警报。
这第一道狼烟,如同投入干草堆的火星。
紧接着,沿鹿儿岛湾海岸线布防的数十处烽火台——祢之洲、山川、阿久根、牛根、乃至更远的串木野、枕崎……相继做出了响应。
一道道或粗或细的黑烟,在晨光中争先恐后地升起,沿着海岸线迅速向东、向北蔓延,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用最原始却最有效的方式,在九州南部苍翠的山峦与蔚蓝的海岸之间,划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死亡警报线。
消息,正以狼烟的速度,冲向萨摩藩的治所鹿儿岛城,冲向藩主岛津家久的枕边。
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战国强藩,一个曾将琉球踩在脚下、自诩“萨摩隼人”凶悍无畏的武家集团,在这来自超越时代的绝对力量的首次直观震慑下,从最外围的哨兵开始,陷入了全面的、歇斯底里的恐慌与混乱。
而东方海平面上,那轮旭日,依旧按照亘古不变的轨迹,缓缓升起,将金色的光芒公平地洒向进攻者与防御者,洒向这片即将被血与火、钢铁与意志彻底洗礼的、罪孽深重的土地。
新的一天,也是旧时代终结的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