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不夜城的秘邀(2/2)
白露咬了下唇,点了点头,又赶紧摇头:“不……不用了……外面人多……”
“怕什么。”多吉站起身,走到帐篷一角,取来一件带着兜帽的、颜色暗沉不起眼的厚实斗篷(显然早有准备),递给她,“穿上这个,没人认得你。”
白露看着他手中的斗篷,又看看他平静无波却隐含鼓励(或者说命令)的眼神,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压过了对人群和陌生环境的恐惧。
她接过斗篷,笨拙地往身上套。斗篷对她来说还是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地上。多吉看不过去,上前帮她整理好,系好带子,又将宽大的兜帽仔细戴好,拉低,确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嫣红的嘴唇。
“跟紧我。”他低声交代,然后率先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白露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斗篷的边缘,鼓起勇气,跟在他身后,踏入了那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的不夜之城。
一走出帐篷,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庄园夜晚的死寂,这里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烤羊排的焦香、煮奶茶的奶香、酒肆里飘出的青稞酒醇香、摊位上香料和皮革的混合气息,甚至还有汗水和尘土的味道。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商贩高亢的叫卖声、买主激烈的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远处高台上传来的鼓乐和喝彩声、骡马不耐烦的嘶鸣声……
白露被这从未经历过的热闹景象震撼了,她躲在宽大的兜帽下,睁大了眼睛,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多吉放慢了脚步,走在她身侧稍前的位置,像一堵无形的墙,为她隔开了拥挤的人流和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他身形高大,气质冷峻,即使穿着普通的靛蓝袍子,在人群中也有一种鹤立鸡群般的醒目,许多人下意识地为他让开道路,目光触及他冷硬的面容时,都敬畏地低下头。
他们穿过热闹的集市。白露看到了卖各色绸缎、茶叶、盐巴、铁器的汉地商人;看到了兜售冬虫夏草、藏红花、雪莲等珍贵药材的本地药贩;看到了现场打制银器、雕刻木碗、编织氆氇的手艺人;还有卖各种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摊位,色彩艳丽的璎珞、叮当作响的铜铃、绘着吉祥图案的面具……每一样都让她觉得新奇有趣。
她看到一群人围着一个说唱艺人,听他用夸张的语调和丰富的肢体动作,讲述着古老的英雄史诗《格萨尔王》;看到几个年轻的牧人在空地上摔跤角力,引来阵阵喝彩;看到穿着艳丽服饰的姑娘和小伙子在篝火边对歌跳舞,歌声嘹亮,舞姿奔放……
这一切,都和她十六年来所熟悉的白玛岗庄园生活,天差地别。这里没有刻板的礼仪,没有沉重的期待,没有挥之不去的孤寂。只有最原始、最鲜活、最肆无忌惮的……活着。
她看得入迷,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甚至差点撞到一个扛着货物的脚夫。
多吉及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向自己身边,避开了碰撞。他的手臂很有力,带着她穿过人流,走向一处相对安静、却视野极佳的小土坡。
站在坡上,可以俯瞰大半个不夜集。万千灯火如同地上的星辰,璀璨夺目;喧嚣的人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海洋;远处雪山沉默的轮廓,与眼前的鲜活热闹形成奇妙的对比。
夜风吹拂,带来清凉和远处飘来的歌声。白露忍不住轻轻吁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喜欢?”多吉站在她身侧,低声问。
白露点了点头,兜帽下的小脸因为兴奋和新鲜感,染上了淡淡的红晕,浅色的眸子在灯火映照下,亮晶晶的。“嗯……很热闹……和家里……不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雀跃,像终于飞出笼子、第一次看到广阔天空的小鸟。
多吉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彩,和那微微扬起的、带着满足弧度的嘴角,心中那处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又被这鲜活的笑意,悄然融化了一分。
他忽然伸出手,指向集市中央那个热闹的高台。“想看那个吗?”
白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高台上,舞者正跳着节奏明快、充满力量的“锅庄”,周围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以……吗?”她有些期待,又有些胆怯。那里人太多了。
“可以。”多吉的回答简短有力。他牵起她的手(自然地,仿佛本该如此),带着她走下土坡,朝着高台走去。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粗糙的茧子磨蹭着她柔嫩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白露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脸颊微热,却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穿过人群。
他们来到高台附近。这里人山人海,欢呼声震耳欲聋。多吉将她护在自己身前,用身体为她隔开拥挤。他的气息环绕着她,挡住了所有可能的碰撞和窥探。
白露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表演。舞者们穿着盛装,甩动着长袖,踏着激昂的鼓点,旋转、跳跃,充满了生命的激情和力量。周围的观众也跟着节奏拍手、呐喊,气氛热烈得仿佛要冲破夜空。
她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也忍不住轻轻跟着拍手,眼底映着璀璨的灯火和跃动的舞姿,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真心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暗夜里骤然绽放的雪莲花,纯净,明媚,带着前所未有的鲜活与快乐。
多吉的目光,没有停留在精彩的舞蹈上,而是久久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兜帽阴影下,那张因为兴奋而泛着动人光泽的侧脸,和那抹让他心跳都漏了一拍的笑容。
值了。
他费心安排这一切,动用“灰雀”提前清理路线、布置帐篷、甚至暗中驱散可能认出她的人……所有的麻烦和算计,在看到她此刻这毫无防备的、纯然快乐的笑容时,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想让她看到他的世界——不是只有冰冷的王帐和血腥的杀伐,也有这样鲜活热闹、充满力量与生机的一面。他想让她知道,他能给予她的,不仅仅是深夜暖阁里那点隐秘的疼宠和点心,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和……自由(在他的掌控之下)。
舞蹈接近尾声,在最高潮的鼓点中,舞者们做出一个气势磅礴的结束动作,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白露也用力地拍着手,小脸兴奋得通红,转过头,看向多吉,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激动光彩:“好厉害!”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多吉耳中。那毫不作伪的赞叹和快乐,像一颗小小的蜜糖,猝不及防地落进他心湖,激起一圈圈细微而绵长的涟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喝得微醺的商人,或许是看到多吉气度不凡,又护着一个娇小的人儿(虽然看不清脸),便大着胆子凑过来,操着半生不熟的藏语打招呼:“这位……老爷,带着夫人来看热闹?真是好兴致!要不要尝尝我摊子上新到的江南点心?保证夫人喜欢!”
“夫人”二字,让白露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多吉握得更紧。
多吉冷冷地扫了那商人一眼。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侵犯的冰冷威压,让那醉醺醺的商人瞬间酒醒了大半,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讪讪地退开,再不敢多言。
多吉没理会他,低头,凑近白露被兜帽遮住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饿了么?”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丝酥麻。白露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看了这么久,确实有些饿了,而且空气中飘荡的各种食物香气,也早就勾起了她的馋虫。
“带你去吃好的。”多吉牵着她,离开了喧闹的高台区域,走向集市另一侧相对清净、却香气更加诱人的饮食区。
他显然对这里很熟,径直带着她来到一个挂着“老扎西汤锅”幌子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笑容和蔼的老者,看到多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更深的恭敬,却并未声张,只是殷勤地招呼:“老爷来了,快里面请,刚炖好的羊羔肉,最是鲜嫩。”
摊位后面用毡布隔出了几个简陋但干净的小隔间。多吉挑了一个最里面的,带着白露进去坐下。
很快,老扎西端上了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架着一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陶制汤锅,里面是奶白色、香气四溢的羊肉汤,翻滚着大块带骨的嫩羊肉、白萝卜和野山菌。旁边还配了一碟切得薄薄的牦牛肉片,一碟翠绿的野葱,一碟烤得酥香的青稞饼,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青稞酒。
“尝尝。”多吉拿起一个空碗,舀了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和鲜美的菌子,又舀了半碗滚烫的浓汤,撒上一点野葱末,放到白露面前。
香气扑鼻而来。白露在庄园里吃的都是精致但清淡的饮食,何曾见过这般粗犷又诱人的美味?她小心地吹了吹热气,拿起小银匙,舀了一小口汤送入口中。
瞬间,浓郁的鲜香在舌尖炸开!羊肉的醇厚,菌子的鲜美,萝卜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温暖妥帖地熨烫着肠胃。她又尝了一块羊肉,炖得极其软烂,入口即化,没有一丝膻味,只有满口的鲜嫩。
“好吃!”她忍不住又赞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儿,也顾不得矜持,小口小口地喝起汤,吃起肉来,鼻尖很快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多吉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模样,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偶尔夹一片肉,或喝一口酒,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欣赏。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吃东西,喜欢看她因为美食而露出的满足表情,喜欢看她那双总是盛满怯意和泪水的眸子,因为单纯的快乐而闪闪发亮。
白露吃了一碗汤和不少肉,又掰了小半块青稞饼泡在汤里吃,小肚子很快就变得鼓鼓的,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筷子。
多吉这才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慢慢地喝着。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竟也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
吃饱喝足,倦意便涌了上来。白露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有些发沉。
多吉见状,放下酒碗,起身付了钱(用的是一小块成色极好的银子,老扎西连连推辞,最后还是恭敬收下),然后牵起她的手。“该回去了。”
白露点点头,顺从地跟着他站起身。经过这一夜的惊奇、热闹和美食,她心中对他的恐惧,似乎又被冲淡了许多。此刻被他牵着手走在依旧喧嚣、却已不再令她惊慌的集市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仿佛本该如此的依赖感。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再次走到那个可以俯瞰营地的小土坡时,多吉停下了脚步。
“看。”他示意她回头看。
白露回过头,望向那片灯火之海。夜色更深,但集市的热闹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夜深,多了几分迷离和梦幻的色彩。万千灯火倒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如同落入了两汪碎星闪烁的湖水。
“记住了吗?”多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认真,“这热闹,这自在,这世间一切有趣的东西……只要你想看,我都能带你去。”
他的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宣告。没有甜言蜜语,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加厚重,带着他独有的、强势的温柔和掌控力。
白露的心,被这话语和眼前景象,狠狠撞击了一下。她怔怔地望着那片灯火,又抬头看向身边这个高大沉默、却总能带给她最极致感受(无论是恐惧还是快乐)的男人。
月光下,他的面容俊美如神只,眼神深邃如夜空。他握着她的手,坚定而有力。
这一刻,白露忽然觉得,自己那方小小的、精致的、却无比沉闷的“金丝笼”,在这片广阔、鲜活、充满无限可能的“不夜城”面前,显得那么苍白,那么……不值一提。
而将她带出牢笼,向她展示这广阔天地的,正是这个最初让她恐惧至极的男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乱而汹涌的情绪,在她心中翻腾起来。依赖,感激,困惑,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多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她的手,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稳步走去。
夜色温柔,星光漫天。
回程的马背上,白露没有再害怕。她依偎在多吉温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耳畔规律的马蹄声和风声,望着头顶璀璨的星河,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还有一丝……甜。
那甜,不同于点心的甜,也不同于蜜水的甜。那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隐秘、却也更加……令人沉溺的滋味。
像蜜糖,也像蛛丝,在她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已经将她温柔而牢固地,缠绕在了这个名为“多吉”的、冰冷又灼热的世界里。
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