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月下驯娇(1/2)
白露病了。
不是前次落水受寒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热,而是一种更磨人、更蚀骨的虚弱与惊悸。自那夜之后,她便像一株被暴风雨彻底摧折的娇兰,迅速地蔫萎下去。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那晚月光下逼近的高大黑影,就是唇上那蛮横滚烫的触感,就是耳边那冰冷刺骨的宣告。惊惧如同最细密的蛛网,将她层层裹缠,勒得她喘不过气。即便偶尔迷迷糊糊睡去,也会被噩梦骤然惊醒,浑身冷汗,瑟瑟发抖。
她变得异常畏光畏声。白日里,暖阁的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丝缝隙透入微光。任何稍大的动静——哪怕是梅朵放轻脚步走近——都能让她惊跳起来,浅色的眸子里瞬间蓄满惊恐的泪水。她拒绝再去花园“散步”,甚至不愿离开暖阁半步,整日蜷缩在小榻或床角最深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仿佛这样就能与那个可怕的世界彻底隔绝。
她吃得极少。端上来的酥油茶、奶羹、精心烹制的药膳,她往往只是勉强动几口,便蹙着眉推开,无论梅朵如何哄劝,只是摇头,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抗拒和厌烦。原本就纤细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清减下去,宽大的寝衣套在身上,空空荡荡,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令人心疼。
她也不怎么说话了。除了偶尔因噩梦惊醒时压抑的啜泣,或是在梅朵询问时发出几个单音节,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虚空,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饱受惊吓的躯壳。那粒朱砂痣,在她日渐消瘦、毫无血色的脸上,红得愈发惊心刺目,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又像一盏行将熄灭的、妖异的灯。
梅朵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日夜守着,变着法子宽慰,却收效甚微。央金夫人请了最好的医师来看,诊脉后也只是摇头,说是“惊悸伤神,思虑过甚,郁结于心”,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但那些苦涩的汤药灌下去,似乎只是让她更加萎靡。
整个庄园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央金夫人愁眉不展,央金老爷也是唉声叹气,连带着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低了声音。那位从拉萨来的噶伦家管家,已然抵达,住在客院,几次提出想见见未来的少夫人,都被央金夫人以“小女偶染微恙,不宜见客”为由,小心翼翼地搪塞了过去。婚事的相关事宜,也因此拖延下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小姐这“病”,来得蹊跷,也重得骇人。但无人知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梅朵守口如瓶,白露更是闭口不言,只是那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让所有猜测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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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白玛岗河谷。
已是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暖阁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酥油灯,火苗如豆,在墙角投射出飘忽不定的、巨大的阴影,反而让房间显得更加空旷寂寥。窗户紧闭,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
白露蜷在小榻最里侧,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和毛皮,却依旧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透。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莲花纹样,耳朵却异常灵敏地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声响——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远处雪山隐约的雪崩声,还有自己胸腔里那沉重而紊乱的心跳。
梅朵实在熬不住,在外间的榻上睡着了,发出均匀而细微的鼾声。
这熟悉的、代表安全的鼾声,此刻却无法给白露带来丝毫慰藉。她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孤寂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她想哭,眼泪却好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某种极其轻巧的、金属与木质摩擦的,极其克制的“咔哒”声。
白露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猛地绷紧了身体,惊恐万状地瞪向那扇紧闭的、被厚重窗帘遮盖的窗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他……他怎么会……
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逃跑,四肢却软得像棉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如同等待屠刀落下的羔羊,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
但那细微的“咔哒”声之后,一切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声响,只是她过度惊惧产生的幻觉。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白露的神经绷到了极限,几乎要断裂。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惧逼疯时——
窗户,那扇紧闭的、从里面闩死的雕花木窗,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极其平稳、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吱呀”声,没有撞击声,只有一道冰冷的、带着夜晚霜气的微风,顺着那道缝隙,悄然渗入,吹动了厚重的窗帘下摆。
白露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全身的汗毛倒竖!
紧接着,一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又如同月光凝聚的实体,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轻巧无声地滑入室内,落地时连尘埃都未曾惊动。
他来了。
真的是他。
多吉立在窗边的阴影里,仿佛他本就属于那里。他身上依旧是那身便于夜行的深色衣袍,肩上似乎还带着外面夜气的微湿。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间梅朵的鼾声,确认无误后,才缓缓转过身,纯黑的目光,如同沉静无波的深潭,穿透室内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了小榻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正用惊骇欲绝的眼神死死瞪着他的娇小身影上。
四目相对。
白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她的呼吸和思维。是他……那双眼睛……那冰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纯黑……噩梦成真了!
极致的恐惧让她想要尖叫,想要昏厥,可偏偏意识清醒得可怕。她只能徒劳地将自己往锦被和毛皮深处缩,仿佛这样就能消失不见,颤抖得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树叶。
多吉看着她的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短短几日不见,她竟然清减憔悴成了这副模样。那张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眶下是浓重的青影,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尖尖的下巴看起来更加脆弱。那双浅色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如同落入陷阱、濒死的小兽,连泪水都流不出来了,只剩下绝望的战栗。
她看起来……像是快要碎了。
这个认知,让多吉心中那口自从那夜之后就一直灼烧着的、混合着暴戾与焦躁的火焰,仿佛被泼上了一瓢冰水,嗤啦一声,升腾起一片白雾,火焰并未熄灭,却奇异地沉淀下去,转化成了一种更沉、更暗、更……陌生的情绪。
是……疼惜?
不,不完全是。更像是看到自己觊觎已久、视为禁脔的、最珍贵的宝物,因为自己的鲁莽和粗暴,而出现了不该有的瑕疵和裂痕时,那种混杂着不悦、懊恼和一种必须亲手修复、不容他人染指的强烈占有欲。
他讨厌看到她这副惊惧欲死的模样。这不该是他的“东西”该有的状态。他的东西,即便恐惧,也该是鲜活地、带着生气地恐惧着他,而不是这样死气沉沉、仿佛随时会凋零。
他迈开脚步,朝小榻走去。步伐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猎食者的从容。
白露随着他的靠近,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将自己嵌进身后的墙壁里。她张开嘴,想发出声音,却只能吐出破碎的气音。
多吉在榻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线条,却奇异地软化了他周身那股过于凛冽的杀气。他没有立刻碰她,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仿佛在评估她的状况。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白露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他高大的身影瞬间矮了下去,视线与蜷缩在榻上的她,几乎平齐。那迫人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也因此减轻了许多。
白露愣住了,惊惧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错愕。他……他这是做什么?
多吉没有解释。他伸出手——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腹和虎口有着明显的茧子——却不是像那夜那般蛮横地捂住她的嘴或禁锢她,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意味,伸向她的脸颊。
白露下意识地想要躲闪,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
他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微凉,极其轻柔地、触碰到了她冰凉的脸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用指腹的侧面,极其缓慢地,拂过她眼下浓重的青影,和那因为消瘦而愈发明显的颧骨轮廓。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与他外形气质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白露浑身一颤,那冰凉的触感却奇异地没有激起更多的恐惧,反而让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莫名地松了一丝缝隙。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他低垂的、浓密如鸦羽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唇,还有那双……此刻似乎褪去了些冰冷、沉淀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纯黑眼眸。
“怕我?”多吉开口,声音比那夜沙哑了许多,也低沉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冰冷的命令或威胁,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在询问。
白露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只是泪水,毫无征兆地,再一次涌了上来,迅速模糊了视线。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杂了太多的委屈、无助、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微的……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怨什么。怨他夜闯香闺?怨他强吻轻薄?怨他那可怕的威胁?还是怨他……将自己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生活,彻底搅得天翻地覆,让她陷入这无边的惊惧与痛苦之中?
多吉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泪水,和那微微颤抖、流露出委屈神色的嫣红唇瓣,心中那口沉淀的火焰,又轻轻摇曳了一下。
他的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拭去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然后,指尖顺势而下,极其自然又无比精准地,落在了她左眼眼角下,那粒鲜红欲滴的朱砂痣上。
这一次,不再是粗暴的摩挲,也不是那夜宣誓主权般的亲吻。
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又一遍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意味,轻轻描摹着那粒小痣的形状。动作专注而耐心,仿佛那是世上最值得他花费心思去描绘的图腾。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疼宠。
白露彻底僵住了。泪水还在流,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但那种灭顶的恐惧,却仿佛被这轻柔而持续的触碰,一点点地抚平、驱散。一种更陌生的、酥麻的、带着微微刺痒的感觉,从被他指尖反复描摹的朱砂痣处,悄然蔓延开来,顺着神经,流窜向四肢百骸。
她竟觉得……有些舒服?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更加慌乱和羞耻。她怎么能……怎么能对这个强行闯入、轻薄过她的可怕男人,产生这种感觉?
多吉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体的细微变化。他停下了描摹的动作,指尖却没有离开,依旧轻轻按在那粒朱砂痣上,仿佛那是一个开关,能连通她的情绪。
“瘦了。”他看着她,眉头又蹙紧了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没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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