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月下初吻(1/2)
白玛岗的月色,与纳木错湖的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冰封千里的、死寂的苍蓝,而是带着一丝河谷特有的、湿润的温柔。银盘似的满月悬在墨蓝天鹅绒般的夜幕中央,清辉如水,静静流淌过连绵的雪山轮廓,漫过沉寂的庄园屋脊,最后渗入花园每一寸土地,给白石小亭、曲折流水和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枝残叶,都披上了一层朦胧而虚幻的光纱。
夜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雪山上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夜鸟的短促啼叫,和庄园角落守夜人沉闷的、规律的梆子声,打破这片近乎凝滞的宁静。
央金·白露睡不着。
或许是下午那场让她筋疲力尽的“散步”耗尽了本就不多的元气,又或许是心头那份连日来挥之不去的不安与烦闷作祟,她躺在锦被之中,明明身体疲惫不堪,意识却异常清醒。白日里母亲忧虑的眼神,拉姆嬷嬷刻板的叮嘱,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还有那份越来越近的、如同乌云压顶般的婚约……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丝线,缠绕着她,让她透不过气。
她悄悄起身,没有惊动在外间榻上已然熟睡的梅朵。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冰凉从脚底窜起,让她打了个小小的寒噤。她随手抓起搭在床边椅背上那件雪白的羊羔毛斗篷,将自己裹紧,然后像一只想要逃离牢笼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的夜行小兽,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通往暖阁的小门。
暖阁里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高丽纸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模糊的光影。空气比内室更凉,带着夜晚特有的清冽。白露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面向花园的那扇窗。
“吱呀——”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让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外间梅朵的呼吸声依旧平稳。她这才松了口气,将窗户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冰冷的、带着草木霜气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拂起她散落在颊边的发丝,也让她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望着窗外被月光浸透的花园。
月光下的花园,褪去了白日的色彩,只剩下黑白灰的基调,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水墨画。假山石投下嶙峋的暗影,小亭的轮廓沉默而孤独,那弯活水反射着碎银般的光芒,静静流淌。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遥远。
她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又变得空茫起来。一种巨大的、无法排遣的孤寂感,如同冰水,慢慢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这幅水墨画的、多余的色块,与这宁静,与这孤寂,都格格不入,却又无处可去。
阿爸阿妈在为她筹划一个遥远的、陌生的未来。次仁少爷是一个面目模糊的符号。拉萨是冰冷的宫殿和繁复的礼仪。而她呢?她是谁?她想要什么?她不知道。她好像从来就没有“想要”过什么,只是被动地接受着一切安排。
这种茫然,比病痛更让她感到无力。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滚落到唇边,带来咸涩的滋味。她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为什么哭?她说不清楚。或许是害怕,或许是委屈,或许只是……太孤单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泪水折射出细碎的光,在她冰雪般白皙的肌肤上划出湿润的痕迹。那粒朱砂痣,在泪光浸润下,颜色似乎更加深浓,像一粒凝固的血珠,又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她就这样,静静地趴在窗台上,任由无声的泪水缓缓流淌,将自己沉浸在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的悲伤与孤寂之中。单薄的白色斗篷裹着她纤细的身子,在月光下,像一朵即将凋零的、沾着夜露的栀子花,美丽,脆弱,散发着绝望的气息。
她不知道,就在她推开窗户,将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月光下的那一刻,一双隐藏在花园最深处、假山石投下的浓重阴影中的纯黑眼眸,骤然亮起,如同发现了猎物的夜枭,死死地锁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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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就在那里。
他比白露更早抵达这片花园。如同最擅长潜伏的雪豹,他悄无声息地翻越了庄园并不算特别高的外墙,避开了几处可能存在暗哨的位置,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寒风,潜入了这片他早已通过“灰雀”地图烂熟于心的领地。
他本意只是想再靠近一些,看看她居所周围夜间防卫的情况,为后续可能的行动做更精准的评估。更深层地,或许也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那抹绯红牵引而来的躁动驱使。
他选定了花园深处这处视线极佳、又能完美隐匿的假山阴影作为观察点。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白露所住暖阁的窗户,也能观察到花园其他区域的动静。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扇窗户被推开,看到了那个穿着白色斗篷的纤细身影,如同月下幽魂般,出现在了窗口。
刹那间,多吉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纯黑的瞳孔收缩,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道身影完全攫取。
月光太亮,距离也不算太远。他甚至能看清她披散在肩头的乌黑长发,看清她白色斗篷边缘柔软的绒毛,看清她趴在窗台上时,那截从宽大袖口中露出的、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小臂。
以及,她脸上无声流淌的泪水。
她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枚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多吉的胸膛。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尖锐、更陌生的悸动。
为什么哭?因为病痛未愈?因为即将到来的婚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着她静静流泪的样子,那泪水仿佛不是从她眼中流出,而是从月光中凝结,滴落在这幅凄清的水墨画上。她的神情不再是白日里那种空茫的麻木,而是浸透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单薄身躯压垮的悲伤与孤寂。那是一种全然不设防的、赤裸的脆弱,比任何刻意的哭泣和撒娇,都更加触目惊心,也更加……勾人心魄。
多吉感到自己胸腔里那股冰冷的、一直压抑着的火焰,在看到她泪水的瞬间,如同被泼上了滚油,轰然窜起!
一种混合着暴戾、怜惜(这陌生的情绪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愕)、以及更加汹涌的占有欲的复杂冲动,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堤坝。
他想立刻冲过去,用自己粗糙的手指抹去那些刺眼的泪水,想用最凶狠的语气质问她为何哭泣,想将她从那扇该死的、让她暴露在寒冷和悲伤中的窗户边拖开,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让她的眼泪只能浸湿他的衣襟,让她的悲伤和孤寂,都被他的气息和体温彻底覆盖、吞噬!
他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
什么计划,什么布局,什么耐心,在这一刻,都被那晶莹的泪光和月光下脆弱到极致的身影,焚烧殆尽。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毫无预兆地,从假山阴影中掠出!
动作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不容抗拒的气势,径直扑向那扇敞开的暖阁窗户!
白露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对危险的逼近毫无所觉。直到一股极其强烈、冰冷而充满侵略性的气息陡然迫近,伴随着衣袂破风的轻微声响,她才惊愕地抬起头——
一道高大得几乎遮蔽了所有月光的黑影,已然近在咫尺!带着旷野的风雪气息和一种令她灵魂战栗的、熟悉的冰冷威压!
“啊——!”短促到了极点的惊呼,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恐惧的抽气。
她甚至没看清来人的面容,只看到一双在月光下亮得骇人、深不见底的纯黑眼眸,如同锁定猎物的狼瞳,紧紧攫住了她。
下一秒,一只滚烫而有力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捂住了她下意识想要尖叫的嘴!那手掌极大,几乎盖住了她大半张脸,掌心粗糙的茧子磨蹭着她细嫩的皮肤,带着属于男性的、灼人的体温和一种淡淡的、混合着皮革、金属和冰雪的味道。
“唔——!”白露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浅色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是贼?是匪?还是……那个噩梦中的黑影?
巨大的恐慌让她开始拼命挣扎,纤细的双手徒劳地去掰那只捂住她嘴的大手,身体向后扭动,试图脱离这可怕的禁锢。白色斗篷在挣扎中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单薄的浅色寝衣。
但她的力量,在来者面前,微弱得如同蚍蜉撼树。
多吉另一只手轻松地揽住了她因为挣扎而几乎倾倒的腰肢,臂膀如同铁箍,瞬间将她整个人从窗台上带离,卷入自己怀中!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鬼魅,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她的后背紧紧贴上了他坚硬如铁的胸膛,隔着衣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夜风被他的身躯阻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侵略性和绝对掌控感的男性气息,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
“别动。”一个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命令语气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那声音因为压抑着什么而微微发颤,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垂,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这个声音……这个语气……
白露挣扎的动作,骤然僵住了。一种比恐惧更深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他?
那个在冰湖中救了她,又似乎在她高烧梦魇中出现过的……有着纯黑眼眸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她的闺阁暖阁!深更半夜,他怎么能进来?!他想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涌上心头,泪水却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身体的僵直,而暂时停滞在眼眶中。她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只能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惊恐万状地、对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纯黑冰冷的眼眸。
月光从侧面照进来,终于让她看清了他的脸。
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湿漉漉的黑色短发(似乎是穿行花园时沾了夜露)贴在额际,更添几分野性与不羁。而那双眼睛……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终于看清,那纯黑的底色中,此刻正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如同深渊漩涡般的激烈情绪——有冰冷的审视,有燃烧的怒火(为何而怒?),还有一种……让她心尖发颤的、近乎贪婪的灼热。
是他。真的是他。
确认的瞬间,白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极致的恐惧中,却又诡异地混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安心?不,不是安心,是某种更复杂的、被绝对力量笼罩后产生的、近乎认命的瘫软。
多吉垂眸,看着怀中这张近在咫尺的、被泪水和恐惧浸透的小脸。
月光下,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泪水未干,在脸颊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更衬得那容颜凄楚绝艳。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抖,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泪珠。浅色的眸子睁得极大,里面清晰地映着他冰冷的面容,盛满了惊惶、不解和一种近乎祈求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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