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谋划(2/2)
像父亲教的那样活下去。
他懂了。
接下来的三年,是地狱般的三年。他像一头被遗弃的孤狼,在危机四伏的草原上挣扎求存。投靠过声称忠于父亲的老部下,却被出卖;隐姓埋名混迹于最底层的马帮和猎户之中,学会了所有在夹缝中生存的狡诈和狠辣;也曾在濒死之际,被某个同样在权力斗争中失势、隐姓埋名的老兵所救,学到了更精湛的武艺和用兵之道。
十五岁那年,他带着寥寥几个在流浪中收服的、同样走投无路的悍勇之士,如同鬼魅般重返故地。利用三年间积攒的对各部矛盾的了如指掌,利用精准得可怕的时机把握和残酷无情的斩首行动,他一个接一个地清理掉了当年叛乱的叔叔和头人,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重新浇筑了自己的王座。
当他再次坐在父亲曾经的王帐中(那顶帐篷早已在战火中焚毁,这是他后来命人仿制的),接受残余部众战战兢兢的效忠时,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冰与火之间挣扎的少年。
他是多吉。草原上新生、也是最年轻的狼王。他的心,和他手中的刀一样,冷硬如铁。母亲的佛堂、歌谣、悲悯的眼神……都如同上辈子模糊的梦境,被深深埋藏,几乎从不触碰。
唯一留下的痕迹,就是他将母亲从阿里带来的、仅存的几个老仆和贴身侍女,秘密安置在了纳木错湖北岸一处极其隐秘、易守难攻的峡谷堡垒中,那里被他称为“鹰巢”。他提供最好的供养和保护,但自己却极少前去探望。每次去,看到母亲日益衰老的容颜和那双依旧沉静、却仿佛能洞悉他内心深处所有黑暗的眼睛,他都会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疏离和烦躁的情绪。
那是他强大外壳下,唯一一道不曾愈合、也不愿去碰触的旧伤。也是他内心深处,对“软弱”、“温情”、“依赖”这些词汇,最深切的不信任与排斥的来源。
直到……那个绯红色的、娇弱不堪的梦魇,闯入了他的世界。
最初只是烦躁。但不知不觉间,那极致的“娇”与“弱”,却仿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触动了他内心深处那道关于母亲的、早已尘封的印记。不是相似,而是某种极端的对比引发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复杂心绪。
母亲是沉静坚韧的,即使面对死亡。而那个央金·白露,却是娇嫩易碎、全然依赖的。
可偏偏,她们都代表着一种……与他用铁血构筑的世界,格格不入的、柔软的“存在”。
这种微妙的、潜意识的关联,或许也是他那日益炽烈的占有欲背后,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根源——他憎恶软弱,却又被这极致的、毫不设防的娇弱所吸引;他排斥依赖,却渴望那双空茫懵懂的眸子,只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这是一种矛盾而危险的吸引力。
帐内的炭火,啪地爆开一个火星。
多吉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落回眼前冰冷的现实。母亲的咳疾,央金家的暧昧,桑结嘉措的阴谋,噶伦家逼近的婚期,还有……那抹让他心绪不宁的绯红。
所有的事情,都如同乱麻,交织在一起,逼着他做出决断。
他不能再等了。
无论是为了粉碎桑结嘉措可能利用央金家商道运输危险物资的阴谋,还是为了……将那抹早已被他视为己有的绯红,牢牢攥在手中。
他需要一场风暴。一场足以打破白玛岗表面宁静、将央金家族逼到绝境、同时也能让他以“拯救者”或“掌控者”身份,名正言顺介入的风暴。
一个冷酷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如同冰原上逐渐成形的风暴眼,缓缓旋转、凝聚。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布满茧子和旧伤的手掌。这双手,曾经紧握母亲的衣角,曾经握紧染血的短刀,曾经掌控千军万马,也曾……在冰冷的雨夜,拂过那个少女滚烫的额头和冰凉的发丝。
现在,这双手,将要再次搅动风云。
为了权力,为了野心,或许也为了……那抹他尚未完全理解、却已不愿放手的、脆弱的绯色。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前,取下那柄镶着九眼天珠的短刀。刀身映着炭火,泛着幽冷的光。
“朗杰。”他对着帐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在!”朗杰应声而入。
多吉转过身,纯黑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骇人。
“传令‘黑帐’和‘灰雀’所有在康定至白玛岗一线活动的精锐,”他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执行‘破冰’计划。目标:拦截桑结嘉措第二批南路军火运输队,不留活口,伪装成马匪劫掠。地点,选在靠近白玛岗河谷入口,但属于那仓与央金家势力模糊地带。”
朗杰心头一震:“王爷,在那里动手,很可能会将祸水引向央金家!而且,万一……”
“没有万一。”多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就是要让祸水引过去。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央金家掌握的商道‘不安全’了,他们和拉萨方面的‘秘密交易’出了‘意外’。要让坚赞怀疑是央金家走漏了风声或监守自盗,也要让桑结嘉措对央金家的能力和忠诚产生质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同时,让我们的人,在‘意外’发生后,第一时间‘提醒’央金贡布,他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来自那仓的报复,来自桑结嘉措的迁怒。然后,再给他指一条‘明路’。”
朗杰瞬间明白了王爷的意图。这是要釜底抽薪,同时逼虎跳墙!既要掐断桑结嘉措的补给线,敲打那仓,又要将孤立无援的央金家,彻底逼到王爷的阵营中来!而那位央金小姐的安危和未来,自然也成了这盘棋中最重要、也最脆弱的一环……
“属下明白!”朗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躬身领命,“那……王爷,我们何时动手?”
多吉的目光,投向帐外无边的风雪,仿佛穿透了数百里的距离,看到了那片宁静的河谷和河谷中那抹令他心绪不宁的绯红。
“五日后。”他缓缓吐出三个字,正好是噶伦家管家抵达白玛岗的日子。
他要让那场“意外”,成为送给那位管家,以及所有觊觎那抹绯红的人的,一份血腥而震撼的“见面礼”。
也要让那个娇弱的、懵懂的、即将被贴上别人标签的少女,亲眼看到,她所依赖的家族和婚约,在真正的风暴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不堪。
然后,他会出现。以唯一的、强大的、可以庇护(或者说掌控)她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
冰原上的孤狼,已经露出了獠牙,锁定了猎物。
风暴,即将在白玛岗那片看似宁静的河谷上空,骤然降临。
而深藏于纳木错湖北岸“鹰巢”中的咳嗽声,以及那双沉静而悲悯的眼睛,似乎也在这风雪之夜,预感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只是那叹息,被淹没在了狂暴的风声里,无人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