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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雪域的王与梦中的影(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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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七年,冬。

藏地的雪来得比往年都早。才刚入十月,凛冽的寒风就像刀子一样从唐古拉山口刮下来,卷着细密的雪粒,抽打在黑牦牛帐篷厚重的毡布上。广袤的羌塘草原一夜之间褪尽了枯黄,铺上了一层坚硬的白。天地间只剩下三种颜色:天的铁灰,雪的死白,以及远处念青唐古拉山脉终年不化的、冷冽的蓝。

在这片严酷而壮丽的土地上,有一个人,他的名字能止小儿夜啼,能让最剽悍的部落头人在梦中惊坐而起。

多吉。

他不是清廷册封的郡王,不是达赖喇嘛座下的贵族,他的头衔比那些更古老、更血腥、也更真实——“冈仁波齐以东七百里草原的主人”,“雅鲁藏布江北岸三十九部族共同的王”。这些称呼不是文书上的虚衔,是一刀一剑砍出来的,是一部落一部落压服出来的。在藏地,清廷的驻藏大臣衙门管着拉萨,达赖的噶厦政府管着寺庙与赋税,而在拉萨以北、以东那片广袤的、清廷文书里统称为“康巴”的高原与山谷地带,人们只认一个规矩,只听一个声音。

多吉的规矩,多吉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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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初晴的清晨,天光是一种刺眼的惨白。纳木错湖畔一处背风的缓坡上,立着一顶比其他帐篷都要高大、用最上等的纯黑牦牛毡制成的王帐。帐外竖着一杆苏鲁锭长矛,矛尖下系着的黑色牦牛尾在寒风中有气无力地飘着。十二名侍卫如同石雕般立在帐外,他们穿着统一的镶毛皮甲,腰佩长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珠在帽檐下偶尔转动,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湖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冰渣、畜粪和远处煨桑台飘来的淡淡柏枝烟的气味。

王帐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地上铺着完整的雪豹皮,踩上去悄无声息。中央的铜火盆里,上好的无烟牛粪炭烧得正旺,暗红色的光映着四壁悬挂的唐卡与兵器。空气温暖,甚至有些燥热,弥漫着陈年酥油、铁器保养油和一种冷冽的、属于男性的淡淡汗味。

多吉盘腿坐在一张矮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细麻衬衣,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刚硬的锁骨和古铜色的皮肤。他手里拿着一卷用桦树皮写的信,眼神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很高。即便坐着,那宽阔的肩背、挺直的脊柱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压迫感。他的头发不像寻常藏人那样编成辫子,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黑得像鸦羽,有些微卷。鼻梁高得惊人,像雪峰的脊线,嘴唇很薄,此刻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侧脸的轮廓在跳动的火光里明明灭灭,如同刀斧在岩石上凿刻出来的线条,每一道都坚硬、清晰,不带丝毫多余的柔和。

榻前五步远的地方,跪着三个人。两个是穿着破旧皮袍、面黄肌瘦的牧民,正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另一个,则是个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华贵的中年头人,他倒是没抖,只是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在温暖的帐篷里汇聚成细流,滑过他保养得宜的胖脸。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以及帐外遥远的风声。

多吉终于看完了那卷桦树皮。他慢慢将树皮卷起,用一根牛皮绳系好,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抬起的瞬间,帐篷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下去。那不是藏地人常见的深褐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纯黑的眼睛,眼白部分却异常清澈干净。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像纳木错湖最中心、最深不见底的冰水,平静,却寒彻骨髓。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个胖头人脸上。

“丹增。”多吉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带着刚睡醒时的一点沙哑,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你管着巴嘎草场,三年了。”

名叫丹增的头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王爷。托王爷的福,草场……草场牛羊还算肥壮。”

“肥壮?”多吉微微偏了偏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丹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巴嘎草场去年该上缴的酥油是五百斤,羊绒三百斤。你交上来多少?”

“王、王爷,去年冬天雪大,冻死了不少羊,所以……”

“所以,”多吉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缓,“你交上来的酥油只有三百二十斤,羊绒一百八十斤。缺口,你用掺了一半沙子的青稞,和发了霉的干肉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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