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铃哑那天(2/2)
那句话,没有经过任何神力的转述,就这么赤裸裸地、带着女儿的体温和气息,钻进了她的耳朵,刺入了她的心脏。
一直以来,她带着女儿来这里,名为倾诉,实为逃避。
她不敢亲耳去听女儿可能会有的怨恨,只敢借助铃声那模糊的回响来获取一丝虚假的慰藉。
而今天,当神迹消失,她才被迫第一次真正地、完整地,听见了女儿的心声。
这件事,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悄然荡开层层涟漪。
人们开始窃窃私语,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这间沉默的石屋。
或许,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铃铛会不会响,而是倾诉者有没有说出口,倾听者有没有用心听。
渐渐的,奇妙的事情开始发生。
东城的老木匠在清明节前,默默为一个无人祭扫的孤坟修好了倾颓的墓碑,有人问起,他只憨厚一笑,说梦里听见那坟主托付。
南巷的绣娘,主动找到那位丈夫战死沙场的寡妇,为她代笔给远在边疆戍守的儿子写了一封家书,信里写的,尽是那寡妇平日里对着空气的呢喃。
人们猛然发现,即便没有了那神奇的铜铃,只要心中怀着倾诉的意愿,总会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默默地代为倾听,并付诸行动。
那句“轮到你了”,不再是铃声的催促,而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与责任,在人与人之间传递。
深夜,当最后一名访客离去,叶辰关上了屋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晶石,那晶石通体剔透,内里仿佛有星河流转,正是轮回眼结晶。
他走到石屋后方那片不起眼的回音草丛中,徒手挖开湿润的泥土,将结晶深深埋了进去。
就在结晶与泥土接触的刹那,草丛中发出了柔和的银色光芒。
一道虚幻透明的身影在光芒中缓缓凝聚成形,她的容颜美丽而哀伤,正是月咏消散前的最后一缕残念。
她的身影薄如烟雾,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吹散,但她的口型却异常清晰。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叶辰却“听”得一清二楚。
“我替你说过,也替他们听过。现在,该由世界自己说话了。”
话音落下,月咏的身影化作万千银色光点,彻底消散。
那光点并未消失,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融入了每一片回音草的叶脉。
霎时间,整片草丛光芒大作,所有的草叶都失去了形态,化为无数升腾的光点,飞向漆黑的夜空,与星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天下所有沉寂的“晚安屋”内,空气都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那感觉,就像一只只无形的耳朵,在寂静中悄然张开,覆盖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第七日清晨,永安村的几个孩童在晚安屋门前追逐嬉戏。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跑得太急,一头撞在了悬挂铜铃的木质支架上。
支架剧烈摇晃,那枚沉寂了七日的铜铃,毫无预兆地脱落,向地面坠去。
“当啷!”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后,紧接着,是一阵悠远绵长的嗡鸣。铃声响了。
可这一次,声音清越嘹亮,纯粹得不带一丝杂质,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仿佛裹挟着无数人低语的混响。
它就是一只铃铛落地的声音,干净,利落。
叶辰从屋内走出,弯腰拾起那枚在地上微微滚动的铜铃。
他拂去上面的尘土,重新将其悬挂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门前,而是转身,默默走进了石屋更深处,退回到了灶台后的阴影之中。
从那天起,再来晚安屋的访客,便很难见到叶辰的面容了。
他们只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陶锅里浓汤翻滚的咕嘟声。
偶尔,能从缭绕的蒸汽中,瞥见一角朴素的布衣。
风吹过门前的铜铃,依旧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但那风中夹带的呢喃,却不再是孤单的“我说完了,轮到你了”。
那是一种全新的回响,由千万种不同的声音,来自天南海北的、或苍老或稚嫩、或欣喜或悲伤的声音,共同交织而成的一句话。
它没有发起者,却在每一个倾听者的心中,激起了最深切的共鸣。
“我说了,也听见了。”
石屋的门槛,被岁月和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温润。
门外的光亮投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线。
汤锅里咕嘟着永恒的声响,等待着下一个需要被倾听的灵魂,跨过那道门槛,走进这片全新的寂静与喧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