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你说完了吗?(1/2)
那沉闷而坚定的敲击声,正是从这座名为“晚安屋”的土坯房中传出。
它孤零零地立在西北戈壁的腹地,像是大地上一个倔强的伤疤。
建造它的人,是一个无法言语的铸剑师,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来自敌国,是个技艺超凡的兵器匠。
传说他因拒绝为暴君打造一种专门撕裂血肉的刑具,被滚烫的烙铁毁去了喉咙,然后像一条野狗般被驱逐出境。
他流浪至此,用一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一砖一土,建起了这间屋子。
他不识字,也无法与人交流,只在门口立了一块厚重的铁牌,上面用最粗劣的线条刻着几个符号,那是他唯一能与世界沟通的方式:“言→铃→止。”
规矩简单得近乎冷酷:进来的人可以说话,说完,摇动桌上的铜铃,然后必须离开。
铸剑师则永远是那个沉默的聆听者。
这一天,风沙格外狂暴,一个满身尘土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要将满腔的仇恨嚼碎。
他一屁股坐在铸剑师对面,甚至没看来人一眼,便开始倾泻他那浸满鲜血的故事。
他的家族如何被仇敌一夜屠尽,父母的头颅被挂在旗杆上,尚在襁褓的妹妹被战马活活踩死。
他的声音嘶哑而残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淬毒的刀锋上刮下来的。
“……我要让他们,每一个都不得好死!我要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让他们……”
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突然哽住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一种极致的错愕。
他对面那个始终沉默如铁的铸剑师,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正用一根炭条在粗糙的木板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那沙沙的摩擦声,在此刻死寂的屋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幅简单的图画呈现出来:熊熊燃烧的火炉中,一条粗大的锁链正在被熔化,一环扣一环的枷锁,正从中间断裂开来。
男人怔住了,眼中那焚尽一切的怒火,竟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黯淡了许多。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
锁链……熔断的锁链……那不是复仇,那是解脱。
良久,他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铸剑师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他喉结滚动,声音不再是野兽般的咆哮,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沙哑:“我不是……想让他们死。我只是……只是想让他们知道,那有多疼。”
话说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桌上的铜铃。
铃声清脆,却带着一丝颤抖。
他站起身,没有再回头,蹒跚着走入了屋外漫天的风沙之中。
当晚,铸剑师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火光,没有钢铁,只有一片温柔的风。
风中,有一个遥远而轻柔的女声在他耳边低语。
他听不清那声音在说什么,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孤冷的月光。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画图的那块木板,瞳孔骤然收缩。
木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片银白色的草叶,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
叶片的脉络间,竟天然浮现出三个模糊的字迹,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文字,但他却在一瞬间读懂了它的意思:“你说完了吗?”
他浑身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他倾听了无数人的痛苦,却从未想过,自己胸中那座沉默的火山,是否也需要一个出口。
次日天明,戈壁上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锤炼声。
铸剑师将屋内所有尚未完成的利刃——那些削铁如泥的剑胚,吹毛断发的匕首——全部投入了熔炉。
这一次,他没有锻造兵器,而是将它们改铸成了一把把厚重的犁铧与一口口朴实的炊具。
铁水奔流,火星四溅,仿佛一场盛大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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