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锅底传来的晚安(2/2)
平静的水面倒映着漫天星辰,可那片星空竟开始缓缓扭曲、旋转,最终,凝聚成一幅模糊的画面。
画面中,是他们昔日栖身的织坊一角。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坐在织机前,正是小南。
她的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只能看见柔和的下颌线条和微微翕动的唇角,仿佛在无声地哼着歌。
月咏的心揪紧了,她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却依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喊她的名字,想问她和叶辰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就在她情绪即将失控的刹那,水面上的影像开始剧烈波动,一行文字取代了小南的身影,在水波中清晰地显现出来:“别找我们,去找它该去的地方。”
话音刚落,整个水面轰然碎裂,影像和文字都化作泡影。
唯有一圈圈细密的波纹,从井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扩散的频率与节奏,竟与锅底传来的声音、与她敲出的暗语,完全一致。
月咏久久地伫立在井边,直到天际泛白。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株“心菜”,这枚承载着他们意志的“文明胚芽”,它的使命并非留在人间受人供奉,更不是让她用来追寻故人。
它有自己该去的地方——地脉共鸣点。
那是传说中连接天地灵机、维系整个大陆生息平衡的节点。
她没有再回村子,只是简单地收拾了行囊,用布带将陶盆小心翼翼地背在身后,毅然踏上了向西的旅途。
旅途艰险,远超想象。
当她途经一片被称为“哭风岭”的荒漠时,遭遇了盘踞在此地数百年的旱魃残魂。
那东西没有实体,只是一股混杂着怨念与燥热的邪风。
它一出现,天空便被昏黄的沙暴所笼罩,空气中的水分瞬间被抽干,大地龟裂,万物枯萎。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末日景象,月咏既没有逃跑,也没有拔刀迎战。
她只是平静地从行囊中取出那口跟随了她一路的铁锅,反扣在自己头顶。
然后,她曲起指节,对着锅底,不轻不重地敲击起来。
笃、笃、笃……嗒、嗒……停。
第一遍敲响,那席卷天地的沙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狂风瞬间凝滞。
第二遍敲响,她脚下干裂的大地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回响,仿佛有万千沉睡的生灵在齐声低语,应和着她的节拍。
第三遍敲响,那股庞大的地脉之气破土而出,与锅上传出的波动合二为一。
旱魃的残魂在两种力量的共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随即如青烟般溃散无踪。
风沙散尽,天空重归清朗。
在旱魃消散的原地,一道深邃的裂痕凭空出现,裂痕底部渗出湿润的水汽,蜿蜒着指向西南方——那正是大陆地心的所在。
当月咏最终抵达地脉入口时,天空正下着连绵的细雨,洗去了她满身的风尘。
入口是一个隐藏在瀑布后的巨大石龛,古朴而庄严。
她将那株已经长得颇为茁壮的“心菜”连同陶盆一起,轻轻放入石龛正中的凹槽内。
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到此为止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寄托了太多情感的幼苗,正准备转身离去,手心忽然传来一丝微热的痒意。
她惊愕地回头望去,只见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嫩芽,竟从陶盆的缝隙中钻了出来,如同一条有生命的绿色丝线,缠上了她的指尖,温柔地绕了一圈。
随即,那缕嫩芽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脱落,化作一小撮尘土。
月咏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空无一物。
但就在她脚下的泥地上,那截断芽落下的尘土,竟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刻痕。
那形状,像极了“晓”组织最初的六芒星徽记。
但不同的是,徽记的正中心,被一道决绝的横线径直切断。
六芒星代表“晓”,意为拂晓。而中间添上一横,便成了另一个字。
她静静地伫立在雨中,良久,良久。
最终,她缓缓将手收回宽大的袖中,转身走入雨幕。
身后,巨大的石门轰然落下,隔绝了石龛内的一切生机与光亮,也隔绝了过去。
地脉深处的共鸣已经开始,世界表层的呼吸却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
雨水滴落在紧闭的石门上,溅起的水花映不出任何倒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一种万物失声、风也屏息的死寂。
这并非安宁,而更像是一场旷世风暴来临前,那短暂到令人窒息的平静。
月咏能感觉到,她走入的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她离开时的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