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最后一个记得的人忘了(2/2)
初见时,那个戴着漩涡面具的神秘身影,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剥离。
他第一次将一碗温热的粥递到她面前,动作笨拙却不容拒绝。剥离。
在那间昏暗的密室里,他背对着烛火,低声布置着颠覆整个世界的计划,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孤独。
剥离。
他挡在她身前,硬接下致命一击时,那双透过面具孔洞看来的、平静无波的眼睛。
剥离。
每抹去一段记忆,她胸口的剧痛就减轻一分,那藤蔓状的疤痕也随之退缩一寸。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像是在亲手肢解自己的灵魂。
当最后一幅画面——他含笑消散于风雪中的身影——也彻底化为虚无时,她胸口的皮肤已光洁如初,再无半点瑕疵。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里一片茫然与空洞。
他是谁?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不成形的念头:好像……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教我……要闭嘴。
下山的路上,她在半山腰的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里,几个行脚商人正围着火炉高谈阔论。
“哎,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南方出了个奇人,自称‘言语医者’,专治各种心病,而且分文不取。”一个商人神秘兮兮地说道。
另一人呷了口热茶,笑道:“听说了,我还听说她有个规矩,说她师父曾留下一句话——这世上最重要的对话,不是谁终于肯说了,而是有人终于敢听了。”
月咏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却又迅速消散,什么都没能抓住。
她默默喝完茶,起身准备离开。
转身时,衣袖不小心带倒了桌上的茶碗,碎裂的瓷片溅起茶水,打湿了她的袖口。
“姑娘,实在对不住!”那商人连忙起身道歉。
月咏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她没有说一个字,拉了拉头上的斗篷,转身走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
她的背影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缕随时都会被吹散的青烟。
数月之后,永安村的“共耕园”里,春意盎然。
孩子们在田埂间追逐嬉戏,一个眼尖的孩子忽然发现,在那株曾显现过字迹的老“心菜”根部,竟钻出了一株极嫩的新芽。
那新芽的叶片薄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微光。
“这……这像是从前那位姐姐留下的东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眯着眼,端详了半天,不确定地说道。
“哪位姐姐?”孩子们好奇地问。
老人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是啊,哪位姐姐?
好像有过这么一个人,又好像没有。
久远的记忆,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没人再记得“那位姐姐”是谁,更没人知道这片安宁的土地上,曾经刮过一场名为“晓”的风暴。
只有风吹过村头那间早已无人居住的茅屋时,压在柴堆下的一本破旧书籍会轻轻颤动一下书页。
那本如今被称为《千言集》的册子,仿佛某个早已被世界忘却的灵魂,还在替所有人,替这片大地,默默地说着那一句——
我知道。
但没人知道,随着冬日最后的寒意退去,随着脚下的土地开始松软,一份真正的“遗言”,并非写在任何叶片之上,而是早已随着那场湮灭,深埋进了这片土地的脉络之中,正静静等待着第一把春耕的犁铧,将其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