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一扔,你扔的是公社的‘公平’!(2/2)
他话锋一转,字字如钉:
“这狼,是祸害集体的畜生,我打了,皮肉归公,天经地义。可现在,公家的干部,有人要把它当成私人的玩意儿,想踩就踩,想贬就贬。”
他猛地回身,手指直接指向地上的狼皮,目光却像两柄淬冷飞刀,射向王德发和刘慧:
“王德发!你今天扔的不是我乔正君的皮,你扔的是公社收购站的‘公平’二字!你踩的是‘公私分明’这条红线!”
“刘慧!你压的不是老汉的价,你压的是供销社墙上贴的、国家定的《标准》!”
他上前一步:“这皮子,今天我不卖了。”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弯腰捡起狼皮,不是捡货,是起证——用力抖了抖土,当众卷起,紧紧抱在怀里。
“我要把它,原封不动,送到公社革委会去!”
“我要问问各位领导,咱们屯子的供销社,到底是给社员办事的‘公家’,还是某些人手里卡脖子、泄私愤的‘私器’?”
“我还要问问,这种糟蹋集体财产、跟国家收购政策,公然唱反调的行为,该不该管,该谁管?”
此言一出,刘慧脸上“唰”地没了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王德发也慌了神,声音发飘:“乔正君!你、你少扣帽子!”
“是不是帽子,去公社革委会一验便知!”
乔正君声音斩钉截铁,抱着狼皮,转身就朝门口走,步伐又快又稳,没有半分犹豫。
人群像被劈开的浪,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道。
他这个举动,比任何争吵都更有力——他真的要带着“罪证”去捅破天了!
“快!拦住他!不能让他走!”刘慧带着哭腔尖声对两个男职工喊道。
两个职工硬着头皮上前,伸手要拦。
在众人目光中乔正君脚步不停,只是将怀里的狼皮抱得更紧,冰冷的视线扫过两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让开。”
那眼神里的决绝,让两个本不想惹事的职工心里发毛,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就在乔正君即将踏出门口、刘慧的尖叫达到顶点、王德发想冲上来拉扯、却脚底发虚的混乱瞬间——
“吵啥?”
一声并不洪亮、却带着铁砧般分量的喝问,像一块巨石砸进沸水,让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李开山背着手,就站在门槛外三步远,不知听了多久。
乔正君一眼就钉住了他——那腰板,那站姿,是部队里才有的利落和稳当。
他穿着洗得发白却熨得笔挺的中山装,戴眼镜,面容清癯,约莫四十来岁。
他脸色平静,但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先扫过面无人色的刘慧和惊慌失措的王德发,然后落在怀抱狼皮、挺直脊梁站在门口的乔正君身上。
“小伙子,抱着公家的皮子,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开山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公家的皮子”几个字,已经给事情定了性。
刘慧的脸“唰”地白了,慌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起的笑近乎谄媚,声音都变了调:
“李、李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快坐,我给您倒水!”
王德发脸上的横肉一抖,立刻换了副面孔,抢先弓着腰凑上前:“李主任,您可来了!您给评评理,这乔正君他扰乱秩序,还想诬告……”
李主任——李开山,没接茬,甚至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先在那还在抹泪的老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了乔正君怀里那张沾了灰的狼皮上。
定在乔正君那绷紧的、还带着未褪尽屈辱红晕的脸上。
“怎么回事?”李开山问,语气平淡,却让人不敢怠慢。
王德发梗着的脖子瞬间软了下去,垂下眼皮,不敢跟李开山对视。
“皮子拿来我瞅瞅。”他冲自己抬了抬下巴。
乔正君默默把被子往前推了推。
李主任走近,也不嫌脏,伸手仔细捻了捻毛针的根部,又摸了摸皮的厚度。
乔正君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嗯,是张好皮子。”他转头看过来,“小伙子,狼是你打的?”
乔正君点点头。喉咙还有点发紧:“是。”
“怎么打的?”
乔正君言简意赅,讲了如何下套、观察、最后搏命。
没炫耀,但每个细节都透着实打实的经验和硬气。
李开山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是张好皮子,也遇上了硬茬主人。按一等品收,十五块,三尺布票。”
刘慧急了:“李主任,这不合规……”
李开山摆手打断刘慧:“规矩我比你熟。这皮子品相,按《收购手册》第三条,就该定一等。”
他指着墙上的标准,“你执行有误,现在纠正。十五块,三尺布票,走正常收购账。有问题,让供销社主任来找我。”
他接着对乔正君说:“钱款公家出。我个人请你帮忙,是另一回事。”
“以后进山有需要武装部协同的,或者来给民兵讲讲野外追踪,不要让你白干,按规定给你发补助。”
“敢不敢?”
乔正君明白了。
这是拿他当活的诱饵和教官呢。
可十五块加三尺布票……比预想的多了不止一点。
而且,攀上武装部这条线……
“行。”他干干脆脆应下。
李开山朝刘慧道:“开票,按一等品,十五块,三尺布票。”
刘慧脸煞白,不敢违抗,哆嗦着开了票,从钱柜里数出钱和布票。
李开山接过,转手递给乔正君。
乔正君接过。
钱票还带着对方的体温。
李开山转头对老汉道:“老乡,你的蘑菇按五分收。”
“立刻重开票!差价从你们供销社的账上走,刘慧…今天的事,我会跟你们主任说明情况!”
老汉闻言立马抹去眼角的泪水,朝着李开山鞠躬道:“俺…真的…太感谢领导…”
“老乡…您为集体提供品相这么好的蘑菇…我还要感谢您嘞…”
李开山扶起老汉。
他又用力拍了拍乔正君的肩膀。
那手很有力,拍得乔正君肩胛骨一震。
“小伙子,是块硬骨头。好好干,日子会好的。有事,来武装部直接找我。”
看着李开山挺直的背影消失,手里攥着温热的钱票,乔正君心里那块压了一上午的石头,总算“咚”一声落了地。
他没耽搁,转身就办正事:花两块钱称了十斤粗盐,颗粒在秤盘里沙沙响;扯了三尺蓝底白花布,厚实,够给林雪卿做件罩衫;
想起她夜里总咳,又去副食柜台称了半斤白糖。
钱票在手,东西入篓,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余光里,刘慧和王德发那张扭曲的脸,他只当没看见,嘴角一抹冷意。
旁边大妈小声说:“就该这样!刘慧那丫头,早该有人治治!”
剩下的钱,他小心放进脚上袜子收好。
走出供销社时,日头已经明晃晃地挂在了上空。
阳光刺眼,乔正君眯了眯眼睛。
盐、布、糖有了,还剩钱,弓弦也能换新的……这冬天,好像终于能瞅见点暖和气儿了。
刚走到屯口。
一个身影从对面冲过来,跟头疯牛似的。
是赵大松。
脸白得吓人,老远就破了音地喊:
“正君!快!快回去!你家……你家闹翻天了!”
乔正君心头猛地一坠。
“咋回事?”
“刘、刘桂花领着她那俩娘家侄子又来了!”
赵大松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起伏,“还带了家伙!说、说是你堂哥堂弟,要替你‘管家’!”
“林雪卿拦着门,被他们……推倒了!”
“我瞅见……头上好像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