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朝堂妙局（2/2）

“八万之众。”张让一字一顿，“这还只是战兵。如果算上辅兵、民夫，恐怕有十余万。而且，这其中有三河骑士、北军五校……都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

他走到张逡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想过没有，如果这十余万大军，突然调转枪头，杀向洛阳……会是什么局面？”

张逡浑身一颤，脸色煞白。

“张角那些泥腿子，不过是乌合之众，就能搅得八州天翻地覆。”张让的声音冰冷如窗外的雪，“若是朱儁、皇甫嵩这些名将，率领十余万朝廷精锐造反……这大汉江山，还能保得住吗？”

张逡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张让扶住他，冷笑道：“现在你明白了吗？陛下这次厚赏，第一层意思，是赏功；第二层意思，是安他们的心。让他们觉得，朝廷待他们不薄。”

他松开手，重新坐回胡床：“等他们放下戒心，高高兴兴地回洛阳领赏，把兵权一交……那时候，一切都好办了。”

张逡听得冷汗涔涔，颤声道：“叔父是说……陛下等他们回京，就要……”

“就要什么？”张让打断他，似笑非笑，“我可什么都没说。这些都是你的臆测，与我无关。”

张逡连忙闭嘴，但心中的震撼久久不能平复。

张让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摇头：“阿逡，你呀……还是太嫩了。这朝堂之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继续道：“除了朱儁这些军功集团，还有更精彩的呢。”

“更精彩的？”张逡忍不住问。

“袁家。”张让吐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袁隗那个老狐狸，这次可是打错了算盘。”

张逡不解：“袁太傅？他怎么了？”

“黄巾乱起时，袁隗费尽心机，把袁绍、袁术两兄弟塞进平乱大军里。”张让冷笑道，“他是想让这俩小兔崽子去捞军功，好为日后铺路。袁绍去了朱儁那里，袁术去了皇甫嵩那里，安排的倒是妥帖。”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这俩小兔崽子，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袁绍在颍川小挫，若非蔡泽献上火攻之策，他那一仗就栽了。袁术更是不堪，除了跟在皇甫嵩后面捡便宜，没见他有什么真本事。”

张让放下茶杯，声音中带着讥讽：“反倒是蔡泽这个‘议郎之子’，靠着八千江东子弟，从宛城打到长社，再从长社打到广宗，每战必克，每攻必取。连他麾下那些家将，徐晃、黄忠之流，都立下了赫赫战功，封侯拜将。”

“袁绍最后得了个司隶校尉兼虎贲中郎将，关内侯；袁术得了个安南将军，关内侯。”张让扳着手指，“你再看看蔡泽麾下：徐晃，虎威将军，都亭侯，一千户；黄忠，虎威将军，南乡亭侯，一千户……哈哈，袁家两兄弟的食邑，加起来还没蔡泽一个家将多！”

张逡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袁隗那个老狐狸，现在是什么心情？”张让笑道，“他费尽心思安排的升迁之路，被蔡泽这帮‘寒门’子弟彻底打乱。袁绍、袁术在军中的威望，一落千丈。而蔡泽，一个议郎之子，却成了安东将军、吴侯，食邑四千户，地位直逼他们这些世家子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雪，幽幽道：“更妙的是，陛下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袁隗想培植家族势力？可以。但陛下偏偏要让袁家吃瘪。免得袁家吃相太难看。”

张逡喃喃道：“所以……陛下厚赏蔡泽，也是在敲打袁家？”

“不只是敲打。”张让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这是在制造矛盾。你想，袁隗能咽下这口气吗？袁绍、袁术能甘心吗？他们必然视蔡泽为眼中钉，肉中刺。日后在朝堂上，必有一番明争暗斗。”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玉佩把玩：“而陛下，正好可以坐山观虎斗。世家与寒门相争，军功集团内部不和……这样的局面，才是陛下最想看到的。因为只有这样，皇权才能稳坐钓鱼台，才能……”

张让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张逡却已经听懂，颤声道：“才能……找借口罢官削爵？”

张让看了他一眼，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阿逡，今日我教你的这些，你一个字都不能外传。否则，不只是你，整个张家，都要万劫不复。”

张逡连忙跪下：“侄儿发誓，今日所言，绝不泄露半个字！”

“起来吧。”张让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你下去吧。记住，在宫中，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关于这次封赏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是！侄儿告退！”张逡如蒙大赦，连忙退出房间。

房门关上，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张让独自坐在胡床上，把玩着玉佩，眼神深邃。窗外，大雪依旧纷飞，将整个洛阳染成一片素白。

许久，他忽然低声自语：“朱公伟啊朱公伟……你以为一步登天，却不知已入瓮中。还有蔡景云……少年得志，锋芒太露，怕是难长久啊……”

他摇摇头，将玉佩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展开。

那是《史记》的《淮阴侯列传》。

张让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缓缓合上竹简。

窗外，雪越下越大。

未央宫中，年轻的汉灵帝刘宏，此刻正站在宣室殿的窗前，望着漫天飞雪。

他身后，站着大将军何进、太傅袁隗、司徒王允等一众重臣。

“朱儁的奏报到了吗？”刘宏头也不回地问。

何进忙躬身道：“回陛下，骠骑将军的奏报已到，言三日后即可班师。预计正月十五前后，可抵达洛阳。”

“正月十五……”刘宏喃喃道，“好日子啊。朕要在德阳殿设宴，亲自为功臣接风洗尘。”

袁隗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道：“陛下，功臣回京，按例当先交还兵符印绶，方可入城。不知……”

刘宏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太傅说得是。不过朱公伟、皇甫义真他们劳苦功高，朕岂能如此苛待？这样吧，让他们率亲卫五百入城，余部驻扎城外。兵符印绶……等庆功宴后，再交不迟。”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刘宏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

雪，下得更急了。

宫城之外，洛阳百姓正在清扫积雪，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们只知道，黄巾平了，仗打完了，日子或许能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