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强作镇定(2/2)
“将军……”柴用声音发颤,“那……那真的是……”
“闭嘴!”王当厉声打断。他转身,面对城头惶惶不安的守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弟兄们——!不要被汉军骗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王当踏上最高处的垛口,杏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指城外那杆长枪,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
“那是假的!是汉军的诡计!他们找了一个与地公将军相似的人,割下头颅,来动摇我军心!这等卑劣手段,你们也信?”
守军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地公将军坐拥十万大军,此刻应在曲阳整军,不日便可来援!怎会如此不堪一击,被汉军斩首?”王当声音越来越高,“你们想想!前几日,汉军不是还射入谣言,说大贤良师已死吗?”
他猛地转身,指向内城方向:“结果呢?大贤良师亲自登上城楼,高呼‘苍天已死’!你们当时不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不少人。
是啊,大贤良师不是还好好的吗?汉军的谣言,不是不攻自破了吗?
“汉军强攻不下,便用这等下作手段!”王当继续吼道,声音已有些嘶哑,“他们想让我们从内部崩溃!想让我们自己打开城门!弟兄们,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柴用第一个振臂高呼。
“不愿意!!”其余人员跟着呐喊。
王当趁热打铁:“地公将军是何等人物?麾下十万精锐,纵横冀州,汉军闻风丧胆!岂会轻易败亡?这必是朱儁老贼的奸计!我们要做的,就是握紧刀枪,守住城墙!等地公将军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叫汉军有来无回!”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眼神坚定不移。渐渐地,城头的骚动平息了。许多守军重新握紧了兵器,眼中的恐惧被愤怒取代。
“对!汉狗狡诈!”
“我们不能上当!”
“守住城墙,等地公将军!”
王当见状,心中稍安,但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那颗人头……真的太像了。像到他几乎也要相信,那就是张宝。
不,不能信。
也不敢信。
若张宝真的死了,广宗就真的成了绝地。城中这十几万军民……就只有死路一条。
“柴用。”王当低声吩咐,“你带亲卫队,上街巡查。凡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收缴所有汉军射入的劝降书,集中焚毁!”
“诺!”
“还有,”王当顿了顿,声音更低,“去请葛元师兄……让他安排几场法事。要隆重,要让全城百姓都看到,听到。内容……就说为大贤良师祈福,为地公将军祈福,祈求黄天庇佑,早日破敌。”
柴用心领神会:“末将明白。”
葛元的法事,是此刻唯一能稳定人心的手段了。
命令下达,城中的混乱被暂时压制。柴用率亲卫队铁腕执法,当街斩了十几名哭喊“地公将军死了”的百姓,血淋淋的人头挂在街口示众,终于让公开的议论消失了。
但恐惧这种东西,一旦生根,就不会轻易消失。它在私下的耳语里,在交换的眼神中,在深夜的噩梦里,悄然滋长。
当日下午,葛元在内城广场设坛作法。
杏黄幡旗林立,香烛烟雾缭绕。葛元身着道袍,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口中念念有词。数千百姓跪在坛下,虔诚叩拜。
法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结束时,葛元登上高台,声音传遍全场:
“黄天弟子们!大贤良师昨夜入定,神游太虚,得黄天启示:地公将军安然无恙,正率天兵天将,星夜兼程来援!不日便可抵达广宗!届时天雷地火,必叫汉军灰飞烟灭!”
“黄天万岁!大贤良师万岁!”百姓们山呼海啸。
王当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谎言。
都是谎言。
大哥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张宝……可能真的死了。而他们,要用一个又一个谎言,支撑着这十几万人,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将军。”柴用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各段城墙都已加派了人手,收缴的劝降书已焚毁。但是……”
“说。”
“士卒的士气……终究是受损了。”柴用声音沉重,“许多人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不一样了。今日汉军攻城时,抵抗不如往日坚决。有几处险被突破,是靠督战队砍杀后退者,才勉强守住。”
王当沉默。
他何尝不知?军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决定着战争的胜负。今日他能用谎言和武力暂时压住,明日呢?后日呢?
若张宝真的死了,这消息迟早会传开。到那时……
“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柴用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问题。
王当望向城外。汉军营寨连绵,旌旗如林。那杆悬着人头的长枪,虽已撤回,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每个人心里。
“能怎么办?”王当缓缓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守。能守一日是一日。等地公将军……”
他转身,走下城楼,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柴用站在原地,看着将军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曾经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汉子,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夜幕降临。
广宗城内,灯火稀疏。宵禁提前,街上除了巡逻队,空无一人。许多人家早早熄灯,但黑暗中,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
王当没有回府,而是登上了内城最高的箭楼。
从这里,可以俯瞰全城。往日这个时候,城中虽处战时,但仍有炊烟,有零星灯火,有生命的气息。可今夜,死寂一片。
只有寒风呼啸,卷起街角的碎纸——那是未收干净的劝降书残片。
王当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残破的杏黄布条,上面绣着北斗七星。这是大贤良师张角当年赐给他的,说北斗主杀伐,也主生机,愿七星护他平安。
三年了,他日夜佩戴,从未离身。
“大贤良师……”王当喃喃,将布条贴在额头,“你若真在天有灵,就告诉我……我们这条路,到底对不对?这满城的百姓……是不是真的该跟着我们,走到黑?”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远处,汉军营中传来隐约的鼓声,那是夜巡的号令。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规律,仿佛死神的心跳。
王当收起布条,握紧刀柄。
他知道,无论对错,无论结局,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王当,是广宗十几万军民最后的倚仗。
他可以倒下,但不能退。
“传令各段城墙。”他转身,对亲卫道,“今夜加双岗。凡有擅离职守者,斩。凡有私议军情者,斩。凡有望城而泣者……也斩。”
亲卫浑身一震:“将军,这……”
“照做。”王当声音冰冷,“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广宗还没破,黄天还没塌。只要还有一个人站着,这面旗——”
他指着箭楼上那面在寒风中挣扎的杏黄大旗:
“就不会倒!”
“诺!”亲卫含泪领命。
王当最后望了一眼城外汉军营火,转身走下箭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