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强作镇定(1/2)
广宗城外,汉军大营。
晨雾未散,将连绵的营寨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中。辕门外,数骑快马踏碎薄雾,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个个挺直腰背,手中高举一面赤红令旗——那是蔡泽部的传令兵。
为首骑士飞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起一个以黑布严密包裹的方形木盒。那盒子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捧在手中,骑士的双臂都在微微颤抖。
“报——!征南将军,蔡将军部捷报!”
声音穿透晨雾,惊动了整个大营。
帅帐中,朱儁正与皇甫嵩对弈。黑白棋子错落棋盘,看似闲适,实则两人眉宇间都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广宗围城已十日,虽日日袭扰,城中守军却依旧顽强。粮草消耗日巨,朝廷的催促进兵文书已来了三封。
“捷报?”朱儁手中白子悬在半空,与皇甫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蔡泽不是在断龙崖设伏么?这才几日?”
“传!”皇甫嵩沉声道。
传令兵被引入帐中。那木盒置于帅桉之上,黑布尚未揭开,却已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逸散出来。
“将军,蔡将军于十月二十三夜,在断龙崖全歼张宝所率五万援军。”传令兵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张宝本人,被许褚将军阵斩于栈道之上。此盒中……便是贼首张宝之头!”
“什么?”
朱儁猛地站起,棋盘被衣袍带翻,黑白棋子“哗啦”洒了一地。他几步跨到桉前,伸手欲揭黑布,指尖却在触及布料时微微一顿。
皇甫嵩也站起身,捻须的手停在半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全歼五万?张宝……真的死了?”
“千真万确!”传令兵从怀中取出一卷绢书,“此乃蔡将军亲笔战报,及战场缴获的张宝印信、佩剑!”
朱儁接过战报,迅速展开。目光扫过字句,他的呼吸渐渐急促,持绢的手竟有些发抖。战报不长,却将断龙崖一夜的血战写得惊心动魄——滚石、箭雨、火烧栈道、分割围歼……最后,是许褚二十回合斩张宝于斧下。
“好……好……好!”朱儁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绽开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作纵声大笑,“哈哈哈哈!蔡泽!蔡景云!真乃我大汉麒麟儿!麒麟儿啊!”
他猛地揭开黑布。
木盒中,一颗首级以石灰腌渍,面目依稀可辨。那是张宝,虽然面色灰败,双目紧闭,但那张与张角有七分相似的脸,朱儁绝不会认错——长社之战时,他曾在城头远远见过张宝的旗帜。
“真的是他……”皇甫嵩凑近细看,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复杂,“张角三兄弟,张梁死于斥丘,张宝亡于断龙崖,如今只剩一个病重的张角困守孤城……黄巾军,气数尽了。”
朱儁小心翼翼地将木盒盖上,仿佛那不是一颗人头,而是一件稀世珍宝。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在桉上轻轻敲击,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义真兄,你说……若将此物送至广宗城下,王当会作何反应?”
皇甫嵩沉吟片刻,缓缓道:“张宝是地公将军,在黄巾军中威望仅次于张角。若让城中军民亲眼见到他的首级……军心必溃。”
“正是!”朱儁抚掌,“传令下去,选一杆长枪,将张宝首级悬于枪尖。令五百精骑,高举此枪,绕广宗城巡游三圈!同时,命弓手将劝降书射入城中——凡开城投降者,免死;擒杀王当者,封侯;献张角尸身者,赏万金!”
他顿了顿,补充道:“劝降书要多写,用最大的字,最直白的话。要让城中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看懂,每一个不识字的人都能听人念懂!”
“诺!”帐外亲卫领命而去。
皇甫嵩看着朱儁兴奋的神情,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公伟,蔡泽此功……太大了。”
朱儁笑容微敛,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义真兄是怕……功高震主?”
“阵斩波才、张梁,如今又灭张宝。三战三捷,歼敌近百万。此等功绩,自光武中兴以来,未曾有也。”皇甫嵩声音低沉,“他才多大?未及弱冠。此战之后,封侯拜将,指日可待。朝中那些眼睛……不会舒服的。”
朱儁沉默良久,忽然一笑:“那又如何?我朱儁半生征战,最恨的就是嫉贤妒能之辈!蔡泽有才,有大才!此等人物,正当为国所用!至于朝中那些蝇营狗苟——”
他眼中寒光一闪:“有老夫在,看谁敢动他!”
皇甫嵩不再多言,只是心中暗叹。朱儁性子刚直,他岂会不知?但朝堂之事,从来不是光靠刚直就能解决的。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啊……
半个时辰后。
广宗城南门外,五百汉军精骑列阵完毕。
为首一骑,掌旗官手持一杆特制的丈八长枪。枪尖之上,一颗人头被铁箍固定,高高挑起。晨风吹过,人头须发拂动,面目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出发!”
掌旗官一声令下,五百铁骑开始缓缓绕城而行。
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旌旗招展,甲胄生辉。而那杆长枪,那枪尖上的人头,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
城墙上的黄巾守军最先发现异常。
“那是什么?”一名年轻士卒眯着眼,努力辨认。
旁边老兵手搭凉棚,看了片刻,脸色猛地变了:“好……好像是个人头?”
“人头?谁的?”
“看不清……但汉军如此大张旗鼓,必是重要人物……”
议论声在城头蔓延。越来越多的守军挤到垛口,伸长脖子张望。
骑兵队伍越来越近。
当那杆长枪经过南门正前方,距离城墙不足百步时,阳光恰好照在人头脸上——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打破寂静。
那是一名曾随张宝征战过的老卒,他认出了那张脸。虽然面色灰败,虽然双目紧闭,但那眉眼,那轮廓,他死都不会认错!
“是地公将军!是地公将军啊——!!!”
这一声嘶吼,如同惊雷炸响。
城头瞬间陷入死寂,继而爆发出惊恐的喧嚣。
“不可能!地公将军坐拥十万大军,怎么会……”
“真的是张将军!我见过他!真的是他!”
“地公将军死了……地公将军死了……”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掩面痛哭,有人丢了兵器,喃喃自语。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为大贤良师的现身而士气大振,此刻,却仿佛从云端跌入深渊。
而汉军的动作,还在继续。
骑兵绕城而行的同时,无数箭矢从汉军阵中腾空而起。这一次,箭簇上绑的不是杀人铁镞,而是一卷卷素帛。箭矢越过城墙,如雨点般落入城内大街小巷。
有百姓捡起,展开。
劝降书。
白纸黑字,字大如斗,言语直白得刺眼:
“告广宗军民:贼首张宝,已于十月二十三夜伏诛!首级在此,尔等可亲见!张梁早亡,张角病重,黄巾覆灭在即!凡开城投降者,免死!凡擒杀王当者,封侯!凡献张角尸身者,赏万金!朝廷仁德,既往不咎!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地公将军……真的死了……”
“人公将军也死了?”
“大贤良师病重……那我们……我们还守什么……”
绝望的情绪,在城中每一个角落滋生、蔓延。
中军大帐。
王当正在与柴用商议防务,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异常的喧哗。紧接着,亲卫连滚爬爬冲进帐中,脸色惨白如纸:
“将军!不好了!汉军……汉军在城外展示人头,说是……说是地公将军的首级!还射入无数劝降书,城中……城中已经乱了!”
王当霍然起身,带倒了身前的桉几。他一个箭步冲出大帐,柴用紧随其后。
登上城门楼时,王当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守军挤在垛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许多人眼中已无战意,只有恐惧。远处,汉军骑兵还在绕城而行,那杆长枪上的人头,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王当凝目细看。
距离虽远,但那张脸……确实像极了张宝。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但他死死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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