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全军覆没(2/2)
他纵马前冲。
三百亲卫,都是追随他多年的老卒,沉默地紧随其后。这些人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殉道般的决绝。他们结成锥形阵,逆着溃散的人流,向汉军中军大旗方向突进。
沿途有汉军小队试图拦截,但都被这决死冲锋的气势所慑。孙轻的刀法本就不弱,此刻心存死志,更是招招搏命,连斩七名汉军士卒,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但他距离“蔡”字大纛还有两百步时,一道黑色的铁墙挡住了去路。
许褚看到蔡泽有危险,立刻率一百玄甲卫,回援本阵。
重骑刚刚完成一轮冲锋,正在重新整队。战马喷着白气,骑士面甲下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这队不自量力的黄巾残兵。许褚的斩马刀还在滴血,刀身上挂着碎肉和布条。
孙轻勒住马。
他认出了这员汉将。刚才就是这个人,一刀劈死了瞿通,碾碎了左翼,亲手撕开了这场屠杀的序幕。
“让开。”孙轻说,声音嘶哑,“我要见蔡泽。”
许褚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斩马刀。面甲下传出沉闷的声音:“想过此路,踏某尸身。”
孙轻笑了。
那是一个惨淡到极点的笑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卫。三百人,现在还剩下不到两百。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甲胄破碎,兵刃染血,但眼神依旧坚定。
“弟兄们。”孙轻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清了,“太平道起事那天,大贤良师在巨鹿登坛,问了我们一句话。”
他顿了顿,环首刀高举:
“苍天已死否?”
两百亲卫齐声嘶吼,声震四野:“苍天已死——!”
“黄天当立否?”
“黄天当立——!!”
“今日,便让这些汉狗看看——”孙轻纵马前冲,声音在风中炸裂,“什么叫黄天之子,什么叫死不旋踵!”
“杀——!!!”
最后的冲锋开始了。
两百人对一百重骑,这是毫无胜算的战斗。但黄巾亲卫们嚎叫着,毫无畏惧地撞向那道钢铁城墙。有人被长槊刺穿,却死死抓住槊杆,为身后的同袍创造机会;有人被战马踏倒,临死前用刀砍马腿;有人扑到骑士身上,用牙齿撕咬铁甲的缝隙。
这是绝望的反扑,是困兽的最后一搏,是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洪流的悲壮。
许褚面甲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见过很多敌人,怕死的,求饶的,崩溃的,但很少见到这种明明知道必死却依旧向前冲的疯子。这些黄巾贼,和以前剿灭的那些流寇不一样。
斩马刀挥出。
三名扑上来的亲卫被腰斩。但第四人从侧面冲来,环首刀砍在许褚的腿甲上,溅起火星。许褚反手一刀,将那人劈飞。
孙轻到了。
他避开正面,从侧翼切入,环首刀直刺许褚肋下——那是重甲连接的薄弱处。刀尖刺入三寸,被肌肉和铁甲卡住。许褚闷哼一声,斩马刀回扫。孙轻弃刀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
两人错马而过。
孙轻从马鞍旁抽出一柄备用的短戟,再次扑上。许褚斩马刀太长,近身不便,索性也弃了长兵,抽出腰间大刀。
马战变成了步战。两个将领在尸山血海中搏杀。许褚力大无穷,每一刀都有开碑裂石之力;孙轻身形灵活,招式狠辣,专攻关节、面甲缝隙、甲胄连接处。大刀与短戟碰撞,火花四溅,金铁交鸣声压过了周围的喊杀。
二十合。
孙轻左肩挨了一刀,锁骨粉碎。他踉跄后退,口中溢血。
三十合。
短戟被震飞,孙赤手空拳,却依旧扑上,用头撞向许褚的面甲。许褚一拳砸在他胸口,胸骨塌陷。
但孙轻抱住了他的腰。
两人一起倒地。
许褚面甲被撞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虬髯满布的脸。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大刀举起,砸向孙轻的后脑。
就在这时,孙轻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牙齿脱落了好几颗,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盯着许褚,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喊出那句话——那句太平道起事时的谶言,那句百万黄巾心中的信仰,那句支撑他们走到今天、走向死亡的誓言:
“苍——天——已——死——!”
声音穿金裂石,压过战场喧嚣。
许褚的大刀顿住了。
他看见,周围还活着的十几个黄巾亲卫,听到这句话,全都停止了战斗。他们站在原地,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肠子流出,有的只剩一口气,但全都昂起头,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齐声嘶吼:
“黄——天——当——立——!!!”
吼声在乱石滩上回荡,悲壮,凄厉,带着一种宗教般的狂热与绝望。连正在厮杀的汉军士卒都为之侧目,动作慢了一瞬。
然后,这些黄巾亲卫,集体扑向了最近的敌人。
不是攻击。
是拥抱。
他们抱住汉军士卒,抱住战马的马腿,抱住一切能抱住的东西,然后——引爆了身上的火油罐。
“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响起。火油四溅,烈焰腾空。这不是有效的杀伤,而是一种仪式,一种殉道,一种用最极端的方式宣告:我们失败了,但我们的信念不死。
许褚从地上爬起,面甲完全脱落。他脸上被火焰燎出几个水泡,但更多的是震撼。他低头看孙轻——这个黄巾渠帅已经死了,胸口完全塌陷,眼睛却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至死,他嘴角都挂着一丝奇怪的笑容。
仿佛在说:你们赢了这场战斗,但你们赢不了人心。
许褚沉默良久,弯腰,合上了孙轻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看向战场。
大局已定。
黄巾军彻底崩溃。残存的士卒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被汉军骑兵追上一一剿灭。丘陵上,孙坚部开始向下反攻,与主力合围。旗帜倒伏,尸横遍野,鲜血汇成小溪,在乱石滩的低洼处积成一个个暗红色的水洼。
夕阳西下,余晖如血,照在这片刚刚吞噬了数万生命的土地上。
曹操纵马来到蔡泽身侧,轻声道:“将军,结束了。”
蔡泽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战场,望着那些还在抽搐的尸体,望着远处被俘的黄巾士卒麻木的眼神。
风卷起一面破碎的杏黄旗,旗上绣着北斗七星。旗杆折断,旗面拖在血泥中,污浊不堪。
“收拾战场。”蔡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降者不杀。清点伤亡,救治伤员。”
“那孙轻的尸体……”
“厚葬。”蔡泽说,“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曹操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诺。”
蔡泽拨转马头,准备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乱石滩上,几个汉军士卒正在从尸体上搜集箭矢。一个年轻的黄巾俘虏——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忽然挣脱束缚,扑到一具尸体旁,从那人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帛书。他紧紧抱着那卷书,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边哭边喊:
“大贤良师……大贤良师……兄弟们死了……都死了……您说的黄天……黄天在哪里啊……”
哭声凄厉,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周围的汉军士卒举起了刀,但被军官制止了。
蔡泽静静地看着那个痛哭的少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广宗,就在那个方向。
那里还有一个老人,一个咳着血、捧着《太平要术》、等着弟弟和十万兄弟回家的老人。
他不知道,他等的人,永远回不去了。
“奉孝。”蔡泽忽然说。
郭嘉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青衫上沾着尘土:“将军。”
“你说,”蔡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如果这天下……如果这苍天,真的已经病了,无药可救了。那么推翻它,重建它,是不是唯一的路?”
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这话不该从您口中说出。”
“我知道。”蔡泽笑了,笑容有些疲惫,“我只是……忽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明知是死,还要跟着张角造反。”蔡泽望向远处那个还在痛哭的少年,“因为他们没有别的路。要么跪着饿死,要么站着战死。换做是我……我也会选后者。”
郭嘉没有接话。
两人并辔而立,在血色夕阳中,像两尊沉默的雕像。
良久,蔡泽一抖缰绳:“走吧。斥丘那边,该收尾了。”
马蹄踏过血泥,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身后,乱石滩上,最后一缕硝烟缓缓升空,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而在更北方,广宗城中,中军大帐内。
张角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一团,咳得撕心裂肺。葛元慌忙端来药碗,却被他推开。
老人挣扎着坐起,枯瘦的手死死抓住胸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望向南方,望向斥丘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滚下两行热泪。
“梁弟……孙轻……兄弟们……”
他低声喃喃,声音破碎不堪。
帐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油灯下,《太平要术》静静摊在榻上。帛面上,“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八个字,被新旧交叠的血斑染得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