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人心思变(1/2)
蔡泽勒马立在缓坡上,玄黑大氅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摆动。身后,四万大军正在有序集结,伤员已被送往后方,缴获的兵甲辎重装上大车,阵亡将士的遗体正被同袍小心收敛——至于黄巾军的尸体,则被集中到几处洼地,浇上火油,准备焚化。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焦臭和泥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将军,”郭嘉策马来到身侧,青衫下摆沾着露水,“各部已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开拔。”
蔡泽点点头,目光投向南方。斥丘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困兽。
“昨夜伤亡清点如何?”
“阵亡两千三百余,重伤八百,轻伤不计。”郭嘉的声音平静,“歼敌四万八千,俘两万一千。公孙述、瞿通、段与、虞卿四将首级已做防腐处理,孙轻的帅旗和其他渠帅旗帜共四十七面,全部收拢完毕。”
“孙轻……”蔡泽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厚葬了吗?”
“按将军吩咐,已择高地安葬,立了木牌。”郭嘉顿了顿,“此人临死高呼‘苍天已死’,其亲卫三百余人尽数自焚殉道……黄巾军中,确有死士。”
蔡泽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信念的人,总是值得尊敬的——哪怕信念错了方向。”
他调转马头,面向正在集结的大军,声音陡然提高,在晨雾中清晰传开:
“全军听令——即刻拔营,回师斥丘!”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四万大军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在秋日晨光中蜿蜒南行。队伍最前方,黄忠的饮羽卫轻骑开道;中军,蔡泽的玄色大纛迎风招展;后队,许褚的玄甲卫重骑押阵——虽然只剩下七百余骑,但那股经血战淬炼出的杀气,比出发时更盛三分。
队伍中段,三辆特制的敞篷大车格外醒目。
第一辆车上,一根临时砍伐的杉木高高竖起,顶端挂着那面残破的杏黄“孙”字帅旗。旗面被烟熏火燎,正中那道刀痕从“孙”字斜劈而下,几乎将旗面一分为二。晨风吹过,残旗无力飘动,像极了主人最后的挣扎。
第二辆车上,四根长枪笔直竖立,每根枪尖上都挑着一颗首级。
最左那颗头颅虬髯戟张,双目圆睁,正是“金刀”公孙述。首级经过简单处理,血迹洗净,但脖颈断口的皮肉已经发白收缩。那颗曾让官军闻风丧胆的头颅,此刻被高高挑起,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旁边是“暴虎”瞿通。这颗头颅最狰狞——许褚那一刀是从左肩斜劈至右肋,斩断脖颈时连带削掉了小半边脸。剩下的半张脸上,那双暴突的虎目依旧圆睁,仿佛至死都不相信自己会败。
第三颗是段与。此人号称“铁枪”,擅使丈二点钢枪,在黄巾军中颇有勇名。此刻他的首级被挑在枪尖,头发草草束起,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愕。
最右是虞卿。这人原本是个落魄书生,投黄巾后以诡计多端着称。他的首级相对完整,只是眉心有个箭孔——黄忠在百步外一箭毙敌,箭矢透颅而出。此刻他双眼微闭,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仿佛在嘲笑这无常的命运。
每颗首级下方,都挂着木牌,朱砂大字写着名号。
第三辆车上,堆满了各色旗帜。瞿通部的虎头旗、段与营的铁枪幡、虞卿队的青蛇旗……大大小小四十七面,有的被箭矢洞穿成筛子,有的被刀剑撕裂,有的沾满泥污血垢,像一堆破布般堆叠在一起。
这三辆“礼车”周围,是一整营的重步兵护卫。士卒们神情肃穆,步伐整齐,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场仪式。一场不见血却比刀剑更锋利的攻城战。
行军途中,蔡泽将郭嘉、戏志才召至马前。
“斥丘已是孤城,”蔡泽开门见山,“强攻必能破之,但我军伤亡也不会小。我要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此城——你们有何良策?”
郭嘉略一沉吟,道:“将军,昨日乱石滩大胜,黄巾援军全军覆没的消息,此刻应当已传至斥丘。张梁得知,必是肝胆俱裂。嘉以为,当趁热打铁——今日回师后,不必休整,直接让黄将军率部持这些缴获旗帜、贼将首级,绕城巡行。要让城头每一个守卒都看清楚:他们的援军,他们的悍将,现在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可命弓手将劝降信绑在无镞箭上,大量射入城中。信不必多写,只言三点:援军已灭,投降免死,负隅者城破鸡犬不留。关键是要让守军感觉,这些信无处不在,仿佛城中处处都是想投降的人。”
戏志才接口道:“奉孝兄所言极是。志才还有一策——斥丘城中粮草已尽,这两日细作回报,守军开始杀马充饥,百姓更有易子而食者。我军可在城外架设粥棚,大锅熬煮稠粥,借风势将饭香送入城中。饥饿之人闻米香而不得食,比直接断粮更摧折意志。”
蔡泽眼中闪过赞许之色:“善!奉孝攻其心志,志才摧其体魄,双管齐下,张梁纵是铁打的汉子,也撑不过三日。”
他当即传令:“黄忠!”
“末将在!”黄忠策马出列。
“回营后,你率本部两千弓骑手,持缴获旗帜、贼将首级,绕斥丘城巡行三圈。要让城头守军看得清清楚楚。巡行完毕,即刻将劝降信射入城中——信要多,要密,要覆盖全城!”
“末将领命!”
“戏志才。”
“属下在。”
“你负责架设粥棚。在城外三百步处,设大锅二十口,日夜熬煮稠粥。记住——白日可适当施粥给逃出的饥民,但只给老弱妇孺,每人限半碗。我要让城头守卒看着他们的妻儿老小在城外喝粥,而他们在城内挨饿!”
“属下明白!”
部署完毕,蔡泽望向越来越近的斥丘城墙,眼中寒光一闪:“张梁,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巳时三刻,斥丘城外。
汉军大营中炊烟袅袅——那是戏志才架设的粥棚开火了。二十口大铁锅依次排开,每口锅都有一人环抱粗细。灶下干柴噼啪燃烧,锅中粟米混合豆类、干菜,在滚水中翻腾,浓稠的米粥渐渐熬成,香气随秋风飘散。
营门大开,黄忠率两千饮羽卫鱼贯而出。
这支弓骑兵队伍今日未带弓箭,反而每人手持一面缴获的黄巾旗帜——有的是完整缴获,有的只剩残片。队伍最前方,四名魁梧力士各扛一根长杆,杆顶分别挑着公孙述、瞿通、段与、虞卿四人的首级。正中一面大车上,孙轻的残破帅旗高高竖起。
黄忠本人骑着一匹白马,手持长枪,枪尖上挑着公孙述那柄被斩断的金背大刀残骸。
“出发!”黄忠一声令下。
两千骑开始绕城巡行。
他们走得很慢,故意沿着护城河外围,距离城墙不到两百步——这个距离,城头守军能清楚看见旗帜的纹样、首级的五官、甚至残刀上的血垢。
晨光下,这一幕极具冲击力。
公孙述那颗虬髯满布的头颅在杆顶晃动,死不瞑目的双眼仿佛还在瞪着城头;瞿通半边脸被削掉,白森森的颧骨裸露在外;段与头发散乱,脖颈断口处皮肉翻卷;虞卿眉心箭孔黑洞洞,嘴角诡异的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瘆人。
而那一面面残破的杏黄旗帜——虎头旗、铁枪幡、青蛇旗、北斗七星旗……都是黄巾军各部渠帅的标识,平日是士卒们仰望、追随的象征。如今却像破烂抹布般被汉军骑兵随意持握,在风中无力飘摆。
城头上,死一般的寂静。
起初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但当他们看清那些首级的模样、认出那些旗帜的纹样时——
“那……那是公孙渠帅?!”一名老卒失声惊呼。
“瞿通将军的头……天啊!”
“段与将军也……”
恐慌如野火般蔓延。守军们扒着垛口,伸长脖子,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许多人脸色瞬间惨白,有人手一松,兵器“铛啷”掉在地上,有人腿一软瘫坐下来。
中军望楼上,张梁扶着栏杆,浑身颤抖。
他看到了孙轻的帅旗——那面他曾亲手抚过、寄予厚望的旗帜,如今残破不堪,在汉军手中像战利品般展示。
他看到了公孙述的头颅。这个跟他喝过血酒、发誓同生共死的兄弟,现在只剩一颗首级,被挑在杆顶示众。
他看到了瞿通、段与、虞卿……那些跟着兄长起事的老兄弟,那些曾经在巨鹿坛前一同跪拜黄天、誓要改天换地的豪杰,如今都成了汉军炫耀武勋的摆设。
“噗——”
张梁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猩红的血沫溅在栏杆上。他眼前一黑,身体向后倒去。
“人公将军!”左右亲卫慌忙扶住。
张梁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手指着城外那支巡行的队伍,又指了指北方——那是广宗的方向,是他兄长所在的方向。
完了。
全完了。
十万援军,数十员将领,太平道在冀州最后的主力……全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张梁胸口。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又是一口血喷出,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亲卫们七手八脚将他抬下望楼,送往中军衙门。城头上,恐慌已彻底失控。
“援军没了……全没了……”
“孙轻渠帅死了,公孙述将军死了……都死了……”
“咱们守在这儿,还有什么用?”
窃窃私语变成低声议论,又变成公开的哀叹。督战队提着刀来回巡视,砍了几个公然动摇军心的士卒,但压不住这股蔓延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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