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刚直之士(2/2)
田丰沉默,手指轻叩桌面。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
“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沉静,“不知将军对张角、张宝、张梁,了解多少?”
蔡泽精神一振:“愿闻先生高见。”
田丰起身,走到书案前,展开那幅冀州地图。手指点在三处:“张角在广宗,张宝在下曲阳,张梁在斥丘。三人性情迥异,麾下将领也各具特色。”
他先点广宗:“张角,此人深通权谋,长于军略。自称‘大贤良师’,以太平道蛊惑人心,颇得民心,故麾下信徒悍不畏死,战斗力很强,为朝廷劲敌。然听说两月前为刺客所伤。麾下大将首推孙轻、王当,此二人勇猛善战。”
再点下曲阳:“张宝,此人狡猾多诈,最善守城。麾下高升、严政,皆稳妥之辈。张宝用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是难缠。若要破之,需有耐心。”
最后手指重重点在斥丘:“张梁——”
田丰顿了顿,看向蔡泽:“此人与张角、张宝皆不同。他悍勇绝伦,重情重义,在黄巾军中威信极高。麾下李大目、黄龙等将,都是亡命之徒,作战悍不畏死。”
蔡泽听得专注:“先生对张梁评价颇高。”
“不是评价高,是了解深。”田丰道,“张梁此人,有一致命弱点——冲动易怒。将军可知,张梁与波才关系极好?”
蔡泽心中一动:“波才死于我手。”
“正是。”田丰眼中闪过锐光,“张梁得知波才死讯时,在斥丘城中大哭三日,发誓要为波才报仇。此事黄巾军中皆知。”
他走回桌边,重新落座,声音压低:“将军,若你写一封战书送往斥丘,信中多火烧长社的惨状,警告若不想像波才一样下场,便早早投降。——你说,张梁会如何?”
蔡泽眼睛亮了:“先生是说,用激将法?”
“正是。”田丰点头,“张梁悍勇,又重情义。见故友被辱,自己又被挑衅,以他的性子,十有八九会按捺不住,出城决战。届时将军以逸待劳,在野战中歼灭其主力,斥丘可破。”
蔡泽沉思片刻:“若张梁忍住了呢?”
田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狡黠:“那就再约战,顺带再送一物——女子衣衫一套,附信言‘既然不敢出战,不如换上女装,在城中绣花育儿,也算为天下太平出力’。”
蔡泽愕然,随即抚掌大笑:“妙!此计大妙!张梁若还能忍,就不是张梁了!”
“先生大才!”蔡泽由衷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
田丰却摇头:“纸上谈兵罢了。战场瞬息万变,再好的计策也需将士用命。将军麾下将士,能否担此重任?”
蔡泽正色道:“我军连破荆州、豫州黄巾,士气如虹。如今又整合了西凉、北军精锐,我有七成把握。先生之才,足安天下。”
田丰却苦笑:“天下?丰只愿冀州早日太平,百姓少受些苦。”他望向窗外萧瑟山色,“家父曾任冀州从事,去年死于黄巾乱军。家母悲痛过度,随父而去。这血仇,丰不敢忘。这民生疾苦,丰不敢忘。”
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蔡泽肃然起敬。他起身,走到田丰面前,深深一揖:
“泽,恳请先生出山相助。不为功名利禄,只为早日平定黄巾,告慰先生父母在天之灵,还冀州百姓一个太平世道。”
这一揖,鞠得很深,很久。
良久,田丰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空中消散。
“将军。”他开口,声音清晰,“激将法破张梁,只是第一步。张梁若败,张宝必龟缩下曲阳,张角则可能收缩兵力,死守广宗。若要彻底平定黄巾,需有全盘谋划。”
蔡泽眼睛一亮:“愿闻先生全盘之策。”
田丰走回地图前,手指从斥丘划到广宗:
“破斥丘后,不当急于进攻广宗。而应南下取清河、安平,切断张角与青州的联系。”
他手指再移:“随后兵分两路。一路兵围广宗,一路埋伏下曲阳与广宗的道路。待破了下曲阳援兵,广宗破之易耳。”
蔡泽听得心潮澎湃。这不仅是战术,更是战略。步步为营,稳扎稳打,正是平定大乱应有的章法。
“先生之策,深合我心。”蔡泽道。
“先生若不出山,是天下苍生之失。”蔡泽再次深深一揖,“泽愿拜先生为军师祭酒,参赞军机,统筹平黄巾大计。望先生莫辞。”
田丰看着蔡泽,看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元皓,若遇明主,当竭智尽力,匡扶社稷,拯救黎民。”
他想起了母亲病榻前的眼泪:“儿啊,这世道太苦了……你若有机会,要让这世道变好一些……”
他想起了青云岗下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想起了冀州千里荒芜的田野,想起了这三年守孝期间,每夜听到的远方的喊杀声、哭泣声。
乱世之中,何处是桃源?
既然躲不过,那就闯进去。
良久,田丰整了整衣冠,郑重还礼。
“丰,愿效犬马之劳。”
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如金石坠地。
蔡泽大喜,扶起田丰:“得先生相助,如旱苗得雨,如虎添翼!”
田丰直起身,眼中闪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光芒:“将军,既已决定出山,丰当竭尽全力。斥丘激将之法,丰愿亲拟战书。张梁性情,丰最了解,知如何激之,如何怒之。”
“那便有劳先生。”蔡泽道,“先生今日便随我回城,军中诸事,还需多依仗先生。”
田丰点头:“将军稍候,容丰收拾行装。”
说是行装,不过几件衣物,几卷最珍爱的兵书史册。田丰将茅屋简单收拾,锁好门。最后站在院中,望着这片隐居三年的山林。
寒风呼啸,枯叶纷飞。
至岗下,许褚等人已备好马匹。田丰翻身上马,动作矫健。
“先生善骑?”蔡泽笑问。
田丰也笑了:“家父曾任雁门太守,丰自幼随父在边郡,骑马射箭,是家常便饭。父亲曾说,乱世之中,书生也需有自保之力。”
一行人策马回城。
寒风凛冽,马蹄踏过荒芜的田野,扬起尘土。远处邺城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渐渐清晰。
路上,田丰已开始思考细节:“战书今夜便拟。需用词犀利,直戳张梁痛处。女装也要准备,需华美鲜艳,越是羞辱,他越难忍受。”
蔡泽点头:“一切交由先生。军中诸将,明日为先生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