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报仇雪恨(1/2)
斥丘城的秋夜,寒得透骨。
风从漳水方向卷来,裹着水汽和冰碴,抽打在城头守军脸上。火把在风中剧烈摇晃,将人影投射在斑驳的城墙,拉长、扭曲,如一群挣扎的鬼魅。更夫的梆子声有气无力地响过三更,余音散在风里,很快被吞没。
人公将军府的正堂,却灯火通明。
十个人,十张脸,十双眼睛。炭盆烧得噼啪作响,热气蒸腾,却化不开堂中凝固的寒意。张梁坐在主位,黄袍皮甲,虬髯如戟。他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叩击着椅子的扶手。那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堂中,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李大目最先忍不住。他挪了挪魁梧的身躯,皮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大帅,”声音粗嘎,“三更天了,到底什么事?”
张梁没睁眼。
黄龙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张梁身上。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
郭大贤抚着剑柄,眉头拧成疙瘩。左校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边胥和寇臣挨着,两人都是满脸不耐。车猛抱着膀子,一副随时要暴起的样子。谭则垂着眼,手指捻着花白的胡须。晋安盯着炭火,神色莫测。羊徽最年轻,坐不住,脚尖轻轻点地。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突然,张梁睁眼。
那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有火焰在烧。他缓缓起身,走到堂中那面“人”字大旗下。黄绸在火光中泛着暗金的光,正中那个巨大的“人”字,墨色浓得仿佛要滴下来。
香案就在旗下。没有牌位,没有画像,只有一柄断刀,刀身锈蚀,刃口崩裂;还有一领黄巾,破旧不堪,沾着黑褐色的污渍。
张梁取过三炷香,凑到炭盆边。火舌舔上香头,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雾。
“第一炷香。”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敬波才。”
三个字,重如千钧。
堂中十人,呼吸齐齐一窒。
“波才兄弟,”张梁举香过顶,盯着那缕青烟,“钜鹿起兵时,你说,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青烟笔直上升,在梁间缭绕。
“颍川三十万兄弟交给你时,你拍着胸脯说:‘人公放心,有我在,颍川丢不了。’”张梁的声音开始发颤,“可等我再听到你的消息……”
他哽住了。
堂中死寂。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李大目拳头攥得咯咯响,那双大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黄龙低下头,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郭大贤闭上眼,嘴唇无声翕动。左校依旧面无表情,但喉结滚动了一下。边胥和寇臣对视一眼,眼中都是血丝。车猛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谭则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苍凉。晋安的手指停住不动了。羊徽年轻的脸绷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三十万……”张梁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嘶吼,“三十万活生生的人啊!不是三十万头猪!是跟着咱们从冀州走到颍川,一路风餐露宿,一路挨饿受冻,一路流血死人,都没散没逃的三十万兄弟!”
香重重插入香炉。
“蔡泽!”张梁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一把火……就一把火……三十万兄弟,尸骨成山,血流成河!我昨晚做梦,还听见他们在火里惨叫,在喊‘人公救我’……”
他猛地转身,面对众人,眼中血丝密布如蛛网:
“可我救不了他们!我连他们的尸首都收不回来!”
堂中有人开始呜咽。是寇臣,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此刻肩膀抽动,泪流满面。“我……我堂弟在颍川……”他哽咽道,“才十七……说打完仗回去娶媳妇……”
边胥一拳砸在地上,手背迸出血花:“我三个同乡!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
李大目霍然站起,声如炸雷:“哭什么哭!血仇要血偿!哭能哭死蔡泽吗?!”
张梁抬手,压下骚动。他取第二炷香。
“第二炷香,”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更重,“敬那三十万黄巾勇士。他们是谁?是种地的张老三,是打铁的李铁匠,是饿得走不动路、被咱们一碗粥救活的小栓子……”
香火插入炉中。
“他们跟着咱们,黄巾往头上一裹,命就不要了。为什么?”张梁环视众人,“因为不跟着咱们,也是死!饿死!冻死!被官府逼死!被豪强打死!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杀出一条活路!”
“可他们死了。”他声音陡然变冷,“死在自己人的火攻里,死在官军的屠刀下,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尸骨无存!”
第三炷香点燃。
“第三炷香,”张梁的声音在颤抖,“敬所有死在官军手里的兄弟。从钜鹿到颍川,从广宗到邺城,这一路……这一路到底倒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我数不清了。”
香插入炉,三炷香青烟并起,在堂中交织、盘旋,如冤魂不散。
张梁站在烟雾中,身影模糊。
“兄弟们,”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血仇未报,英灵不安。他们在地下看着咱们,等着咱们给他们一个交代。”
“报仇!”李大目第一个吼出来,那吼声撕开裂肺。
“报仇!报仇!”边胥、寇臣、车猛齐声怒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黄龙眼中凶光闪烁:“蔡泽必须死!剥皮抽筋,点天灯!”
郭大贤拔剑半寸,寒光刺眼:“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左校依旧沉默,但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羊徽年轻气盛,也跟着嘶喊:“报仇!报仇!”
只有谭则和晋安没喊。谭则闭着眼,脸色灰败。晋安盯着那三炷香,眉头锁死。
张梁走回主位,缓缓坐下。炭火映着他阴沉的脸,明暗交错。
“血仇要报,”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但不是现在。斥丘城坚粮足,咱们有十万大军,守上三个月没问题。等大哥从广宗,二哥从下曲阳……”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
“可探马来报,蔡泽到邺城了。”
“什么?!”李大目眼珠子几乎瞪出来,“那厮敢来冀州?!”
黄龙霍然起身:“来得正好!省得咱们千里迢迢去找他!”
“他带了多少人?”郭大贤急问。
“两万八。”张梁吐出数字,“西凉降卒一万,北军八千,本部一万。”
“两万八?”车猛嗤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就这点人也敢来冀州?他以为他是谁?霍去病转世?!”
边胥狞笑:“西凉军刚在广宗被大哥杀得屁滚尿流,北军更是丧家之犬!蔡泽本部再能打,能以一当十?”
寇臣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碗跳起老高:“大帅!这是天赐良机!趁他立足未稳,一举灭之!为波才大渠帅报仇!为三十万兄弟雪恨!”
“对!灭了蔡泽!”
“血债血偿!”
堂中再次沸腾,十人中有八人面色涨红,眼中喷火。血仇的火焰被点燃,再难熄灭。
张梁沉默着。他盯着炭火,心中天人交战。大哥张角的叮嘱在耳边回响:“三弟,斥丘是钉子,钉死了,官军就难受。记住,守城!守住了,咱们就有胜算!”
可波才的脸也在眼前晃——那张豪爽的脸,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菊花。最后传来的消息是,他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具焦尸。
正痛苦挣扎时,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一名黄巾卒连滚爬进来,脸色煞白,双手高举一卷帛书,那帛书用黄绸裹着,上面沾着尘土。
“禀大帅!邺城方向……邺城方向射来战书!是……是蔡泽亲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炭火噼啪声都消失了。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卷帛书,仿佛那不是帛书,而是一条毒蛇。
张梁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深渊。他伸出手,手很稳,但指尖冰凉。
接过,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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