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波帅开恩(1/2)
长社以南二十里,黄巾大营如一片土黄色的疮痍,覆盖了整片秋日原野。虽然新立的营寨连绵数十里,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但仔细看去,许多营帐搭建得歪斜潦草,新立的栅栏也显得粗糙不堪。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渠帅波才背对着帐门,负手而立。晨光从帐门的缝隙中透入,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粗糙的帐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他一身杏黄战袍纹丝不动,整个人仿佛与这压抑的空气融为一体。
帐下,跪着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彭脱、吴霸,还有刚从山林中逃回的黄劭。
彭脱的铠甲上布满了刀痕与烟熏的痕迹,左臂胡乱包扎的伤口还在缓缓渗出血水,将那粗糙的麻布染成暗红。吴霸满脸烟灰,那头盔不知丢在何处,散乱的头发黏在额前,一双曾经凶悍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惶恐。黄劭更是凄惨,一身文士袍被山林间的荆棘刮得破烂不堪,脸上还带着逃亡时留下的擦伤,那副读书人的斯文早已荡然无存。
三人以额触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汗水从他们额头滑落,混合着血水泥土,在铺着兽皮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空气中只有他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心脏擂鼓般跳动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
终于,波才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缓缓刺入三人的心脏:
“彭脱……”
仅仅是这两个字,就让彭脱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我记得,”波才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追忆,仿佛在点数着早已刻入骨髓的伤痕,“我前往谯县前,给你留下了多少兄弟?”
彭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牙齿都在打颤,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带着哭腔的声音:“十……十二万……大渠帅……”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十二万……”波才轻轻重复了一遍,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彭脱和旁边的吴霸心胆俱裂,仿佛这轻飘飘的数字蕴含着千钧重压。
“吴霸,”波才的声音转向另一边,依旧冰冷平稳,“这十二万兄弟,信任你们,坚守轩辕关。现在,他们……回来了多少?”
吴霸猛地以头抢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回……回大渠帅……不……不足……不足三万……”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不足三万……”波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痛楚与难以置信,“十二万兄弟啊……活生生的十二万兄弟……早上还在一起谈笑,晚上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当他的面容完全映入三人眼帘时,彭脱、吴霸、黄劭都吓得魂飞魄散,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那张原本粗犷豪迈、时常带着睥睨天下神情的脸上,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寒。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合眼,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墨黑色的海面,那目光扫过三人,仿佛能将他们的灵魂都冻结。
“大渠帅!末将无能!末将罪该万死啊!呜呜呜……”彭脱再也忍不住,压抑的情绪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涕泪横流,像个无助的孩子。吴霸也是叩首不止,额头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彷佛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无边的悔恨。
“你们……还记得吗?记得大贤良师在巨鹿城外,是如何对我们说的?‘此去洛阳,数万兄弟系于尔等,务必小心!’ 记得我们歃血为盟,立下的誓言?攻下洛阳!推翻这腐朽该死的大汉!斩杀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狗官!为天下所有像我们一样,被欺凌、被压迫的穷苦人,打开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质问,那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流露出变成了轩辕关下的孤魂野鬼!我们拿什么去攻洛阳?拿什么去实现我们对大贤良师的誓言?你们告诉我!”
“我等死罪!死罪啊!大渠帅!我们辜负了您!辜负了大贤良师!”三人哭喊着,除了拼命叩首,用额头的疼痛和鲜血来麻痹内心的恐惧与愧疚,已然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词。巨大的负罪感如同沼泽,将他们彻底吞噬。
波才的目光终于重新聚焦,那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了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黄劭身上。
“黄劭……”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每一个字都像是冰棱,“我让你盯死宛城方向,护住大军侧翼,保我后路无忧。我给了你多少兄弟?”
黄劭浑身一颤,一股骚臭味隐隐传来,他竟吓得失禁了。伏在地上,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彻底的绝望与哭腔:“五……五万……大渠帅……是五万兄弟……”
“五万兄弟。”波才点了点头,语气平缓得可怕,仿佛在确认一个与己无关的数字,“那你告诉我,现在,跟着你从山林里,像野狗一样逃回来的,还有多少兄弟?”
黄劭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万……万余……”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万余……”波才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虽然依旧没有怒吼,但那瞬间迸发出的气势却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向三人,让整个大帐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几乎令人窒息!他死死盯着黄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压抑已久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一字一顿,如同丧钟敲响:“也就是说,四万多兄弟!四万多信任你的兄弟!就这么被你丢在了山野之间,曝尸荒野,成为孤魂野鬼?黄劭啊黄劭!你真是好能耐啊!黄劭!你的谋略呢?你的才智呢?都喂了狗吗?你知不知道,你的惨败导致彭脱、吴霸侧翼门户大开,被两面夹击啊。整整十二万兄弟血染轩辕关。”
“大渠帅!死罪!死罪啊!我对不起四万兄弟!更对不起十二万兄弟啊!”黄劭终于彻底崩溃了,瘫软在地,涕泪交加,秽物沾身,除了本能地求饶,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来。他深知,波才此刻那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怒火,远比直接的咆哮更可怕千万倍。
波才看着脚下这三个如同烂泥般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败军之将,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只剩下纯粹而冰冷的杀意。他缓缓抬起手,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声音不大,却如同来自九幽之下的最终审判,在死寂的帐中回荡:
“来人!”
帐外守卫应声而入,甲胄铿锵,如同死神的脚步。
“将这三个葬送我十数万兄弟性命、坏我黄天大业、罪无可赦的狗东西……”波才的手指逐一划过三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寒意,“……拖出去,砍了!首级悬挂辕门,传阅各营,以儆效尤!让所有人都看看,败军辱帅,是何下场!”
“诺!”卫士如狼似虎地上前,一把抓住三人的衣领和胳膊,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他们提离地面。
死亡的气息瞬间扼住了三人的喉咙!彭脱、吴霸、黄劭都放弃了挣扎。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来找他们喝酒了……
“大渠帅!刀下留人!万万不可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猛地冲进大帐,带起一阵疾风,正是渠帅刘辟!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在波才面前,双手死死抱住波才即将挥下的手臂,声音因为极度的急切而嘶哑:
“大渠帅!息怒!息怒啊!杀不得!现在真的杀不得啊!”
波才目光如万年寒冰,猛地射向刘辟,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刘辟!你要为他们求情?你可知他们葬送了多少兄弟?十几万啊!十几万条人命!拿他们的血,都能染红颍川的河水!”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末将知道!末将的心也在滴血啊!”刘辟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的痛楚与焦灼,语速极快,“彭脱吴霸葬送兄弟,黄劭丧师辱旗,个个都该千刀万剐!可是大渠帅,您看看帐外!看看我们现在的处境!皇甫嵩、朱儁的数万大军就在几十里外虎视眈眈!磨刀霍霍!此刻正是用人之际,更是凝聚人心的时候啊!”
他见波才眼神凌厉依旧,但并未立刻反驳,知道有了一丝转机,立刻压低声音,言辞恳切至极:“大渠帅!您再想想冀州!大贤良师还在等着我们的好消息!等着我们拿下颍川,与他南北呼应,共图大业!若是此刻我们因为愤怒,自斩大将,军心必然震动!那些跟着彭脱吴霸逃回来的将士会怎么想?兔死狐悲啊!其他渠帅会怎么看?万一人心离散,这仗还怎么打?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白白便宜了那些汉狗吗?大渠帅!三思!三思啊!”
辟这番话,句句戳中要害,尤其是抬出了大贤良师张角和眼下严峻的局势,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波才被愤怒和痛楚灼烧的心头。波才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何尝不知刘辟说得有道理?可那十几万兄弟的冤魂,仿佛就在帐中哭泣、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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