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上玉京(1/2)
数月光阴,在匠人的斧凿声声与银钱的如水流淌中倏忽而过。吴县城内,那座曾引得众人猜测纷纷的建筑,终于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白玉京”酒楼,坐落于吴县相对清静却又交通便利的濯锦坊,背倚一段蜿蜒城河,门前青石板路光洁如镜。其外观并未追求飞檐斗拱的极致张扬,而是采用了更为简洁大气的线条,白墙黛瓦,檐角微微上挑,如展翼之鹤,透着一股内敛的雅致。门楣之上,是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白玉京”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风骨不凡,乃是蔡泽亲自前往,恳请蔡邕挥毫所题。左侧书曰“白玉映流霞,举杯即是云中客”,右侧接上:京华生醉月,回首不知世外春。仅此一事,便已为酒楼平添了几分飘逸出尘之气。
这一日,正是“白玉京”内部落成,尚未正式对外营业之时。蔡泽以答谢蔡邕赐墨、顾氏平日照拂为由,设下私宴,邀请蔡邕父女、顾雍过府一聚,吴安与吴氏自然作陪。
主人家早已盛装以待。吴氏今日穿着一身绛紫色绣缠枝牡丹的曲裾深衣,发髻高绾,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仪态雍容华贵,眉宇间既有为子自豪的喜色,又不失当家主母的端庄。吴安则是一身宝蓝色团花锦袍,腰缠玉带,身形虽略显富态,却更添商海沉浮蕴养出的气派与精明,脸上红光满面,笑意盈盈。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当属今日的东道主——蔡泽。他并未选择过于扎眼的颜色,而是身着一袭用天青缣裁制的交领长衫,衣料在灯火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泽,仿佛将一片雨后天晴的天空披在了身上。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的丝绦,绦上系着一枚毫无瑕疵的羊脂白玉螭龙佩,随着他的行动微微晃动,温润生辉。他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衬得他面如冠玉,目似朗星。这身装扮,既不失少年人的清俊挺拔,又于细节处尽显低调的奢华与不凡的品味,卓然立于众人之间,令人无法忽视。
当蔡邕的马车停在“白玉京”门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大儒眼中也不由得掠过一丝讶异。他下车,仰头看着那在灯火映照下更显素净高华的楼宇,抚须微微颔首:“‘白玉京’……名不虚传,未入其门,已觉清气扑面。”蔡邕本人则是一身半旧的玄色深衣,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浑身上下除了一股书卷清气,别无长物,恰如其人,清正刚直。
顾雍与他几乎同时抵达。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云纹素色深衣,料子是上好的吴绢,剪裁合度,一丝不苟。腰间悬着一块品质上乘的青玉璜,步履沉稳,目光内敛,虽年纪轻轻,却已自带一股高门大族子弟特有的、沉淀下来的威仪与气度,令人不敢小觑。看到这酒楼规制,他眼中亦是精光一闪,心中对蔡泽的评价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早有伶俐的侍者迎上前来,躬身引路,动作轻缓,姿态优雅,显然是经过严格调教。踏入大门,并非直接便是喧闹的厅堂,而是一道曲折的回廊,廊下引了活水,潺潺有声,水中点缀着几盏形态各异的荷花灯,光影于水波间摇曳生姿。廊壁并非全然实心,间或以镂空花窗相隔,窗棂上雕刻着梅兰竹菊的图样,隐约可见内里景致,却又看不真切,引人探幽之趣。
蔡琰跟在父亲身侧,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素罗衣裙,裙裾上用银线绣着疏落的兰草纹样,行走间如碧波荡漾,清雅绝俗。她未施粉黛,秀发如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颈侧,更衬得脖颈修长,肌肤莹白。甫一踏入这回廊,她便被眼前的景致攫住了心神。那潺潺的水声清泠入耳,那朦胧摇曳的灯影在水面与廊壁间交织出梦幻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淡雅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沁人心脾。脚下光洁如镜的青砖,清晰地倒映出她窈窕的身影和摇曳的裙摆,让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打破此间的宁谧。她只觉得此间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匠心独运,与她平日所见的富贵气象迥然不同,是一种更为高级的、沁入骨髓的风雅。她微微垂眸,目光流连于廊下那些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盆栽,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悄悄地、贪婪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心中对这位蔡世兄的家业与心思,生出了更深的惊叹。
穿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主宴厅的格局陈设,再次让众人耳目一新。厅堂开阔,却并不显空荡,几根漆成暗红色的立柱支撑着穹顶,四周以精致的屏风或博古架做隔断,既保证了空间的相对独立,又不显逼仄。地面铺着厚厚的苇席,其上再设坐榻。每一张食案皆是以纹理细腻的黄杨木制成,打磨得光滑温润。当蔡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位今日格外耀眼的东道主时,恰好他也正含笑望来。灯火映照下,他身姿挺拔如松,那身天青色的衣衫衬得他肤白如玉,俊朗的五官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而深邃,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从容与温和。她的心尖仿佛被羽尖轻轻拂过,一种微妙的悸动悄然漾开,慌忙移开视线,专注于父亲身侧的坐榻,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中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微甜的慌乱,像春日初融的雪水,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心田。
众人依序落座,蔡邕与顾雍居上首,蔡泽与吴安、吴氏作陪,蔡琰则安静地跪坐在父亲下首。侍者悄无声息地奉上香茗,步履轻捷,动作如行云流水。那茶盏亦是素白瓷器,胎薄如纸,釉色温润,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色泽碧绿,香气清幽,与此地氛围相得益彰。
蔡邕端起茶盏,先观其色,再闻其香,轻轻啜饮一口,闭目品味片刻,方才颔首道:“茶香清冽,器皿雅洁,泽儿,此处一饮一啄,皆见心思啊。”
顾雍亦点头附和:“确是如此。此间格局,清雅而不失大气,华贵而不落俗套,贤弟匠心,令人叹服。”
寒暄片刻,蔡泽见众人已安坐,便含笑示意可以传菜。他并未采用常见的、流水般上菜的方式,而是精心设计了一套宴饮流程。
首先呈上的,并非大鱼大肉,而是四品造型别致、色泽诱人的“前赏”。有用翠玉般琉璃盏盛放的“荷塘小景”,乃是以嫩藕雕琢成莲瓣,鲜菱、鸡头米巧妙点缀,宛如一幅微缩的夏塘清趣图;有以青瓷盘托着的“玉簪迎春”,实则是精选最鲜嫩的芦笋尖,以秘制酱汁略加调和,翠色欲滴,清新可人;还有“琥珀醉枣”,枣色红亮如琥珀,酒香醇厚;以及“水晶鹅肝冻”,那鹅肝冻体通透如水晶,内里封存着细腻的肝糜,颤巍巍地置于小巧的漆碟之中,旁边配以一叶嫩绿的薄荷。
“此等菜式,老夫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蔡邕看着眼前玲珑剔透的“水晶鹅肝冻”,竟有些舍不得下箸。顾雍亦是目露奇光,细细品尝着那“玉簪迎春”,感受着芦笋本身的清脆甘甜与酱汁的鲜美微酸在口中完美融合,不由赞道:“看似至简,实则至味,贤弟于饮食之道,亦有大才。”
吴安与吴氏满面红光,看着众人反应,心中喜悦自豪难以言表。
蔡琰小口品尝着那“荷塘小景”,藕片清脆,菱角清甜,鸡头米软糯,交织出奇妙的口感,味蕾的惊喜稍稍冲淡了心中的那丝羞怯。她听着蔡泽与父亲、顾雍等人谈笑风生,他言辞雅致,引经据典却不显卖弄,对答之间从容不迫,仿佛天生就该是这般众星拱月的模样。不知不觉间,她发现自己聆听他说话的时间,远比品尝菜肴要多,心中那份最初的惊诧与距离感,渐渐被一种朦胧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仰慕所取代。准备呈上主菜的空隙,蔡琰的目光不经意间流转,忽而凝在厅堂角落那张琴案上。紫檀木案几泛着幽光,古琴静卧其上,丝弦在灯下泛着若有若无的银辉。她执箸的手微微一顿,心头泛起一丝涟漪——这琴摆放的位置这般考究,不似随意陈设。莫不是……这念头才起,便被她轻轻按捺下去,只垂眸看着盏中清茶,任那茶烟袅袅拂过微热的面颊。若是稍后有机会抚琴,该选哪一曲才最合今夜的氛围?《幽兰》太过清冷,《鹿鸣》又显俗常。她悄悄抬眼,正见主座上的青年执壶斟酒,袖口的天青缣在灯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轻轻勾挑,仿佛已触到那冰凉的琴弦。
随后,主菜陆续登场。有以文火慢炖、肉质酥烂而入味的“坛烧八珍”;有形如琵琶、色泽金红、外酥里嫩的“琵琶大烤”;有取自江中最新鲜的鲈鱼,仅以清蒸之法,佐以豉油、葱丝,极尽鲜美的“清蒸江鲈”;更有用鸡汤反复淋烫至熟,皮脆肉嫩、汁水丰盈的“汤浴绣球鸡”。每一道菜不仅味道绝佳,摆盘亦如画作,令人赏心悦目。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蔡邕与顾雍都对席间一种名为“玉壶冰”的佳酿赞不绝口。此酒色泽澄澈,入口清冽甘醇,饮后齿颊留香,腹中却有一股暖意融融升起,端的是妙不可言。
席间,蔡泽见时机成熟,便含笑提议道:“久闻昭姬妹妹琴艺超绝,宛若天籁。今日这‘白玉京’初成,四壁尚虚,不知我等可有幸,借此宝地,聆听妹妹一曲仙音,以涤尘俗,也为这新楼添几分雅韵?” 他言语恳切,目光温和地望向蔡琰。
方才悄然期盼的竟成了真,一丝极淡的欣悦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浅浅的涟漪。可随即,那涟漪又被一层薄雾般的忧思笼住——若琴音未能入他耳,若这曲意未能契合此间清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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