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涟漪的交汇(2/2)
他将这二十七条记录的发生时间、空间坐标、熵变特征输入自己的模型进行反向拟合。模型在其中十九条记录上表现出了中等程度的匹配性(拟合优度>0.6)。更重要的是,这十九条记录的空间分布,当与“花园”已知的远古大型遗迹分布图叠加时,呈现出一种若隐若现的……“环绕”态势。
就好像,这些局部的、剧烈的信息熵变事件,都发生在那些古老遗迹的“影响范围”边缘地带。
瑟恩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可能无意中发现了一种模式:那些远古遗迹(可能本身就处于某种“临界态”),其“存在”本身,或许就是对周围信息环境的一种持续性的、微弱的“干涉”。当这种干涉与宇宙背景中其他偶然的、微弱的信息流(比如遥远的超新星爆发残留信息、某个文明无意中泄露的强加密通讯余波、甚至其他遗迹的“脉动”)发生特定组合的共振时,就会在边缘地带激发出剧烈的、短暂的信息熵变事件。
而如果……如果这种共振不是偶然的,而是被某种力量“精心调制”过的呢?
他正准备深入分析,个人终端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部门主系统的优先信息——不是来自“拓扑学家”,而是来自“花园”内部安全与合规委员会的自动扫描系统。
“检测到您的研究行为涉及大规模历史数据交叉分析,部分检索参数与内部监控清单中的潜在风险模式存在12%相似度。此仅为自动提醒,请您确认您的研究目的纯粹且符合《基础理论研究伦理准则》第四章第七条(禁止无监管的‘信息结构主动干涉’相关推演性研究)。请在24标准时内提交简要研究目的说明,否则本次查询及后续相关分析日志将被自动提交至伦理委员会进行人工复核。”
瑟恩的血液几乎凝固。他被监控系统标记了。虽然只是低级别的自动提醒,但任何与“伦理委员会”产生关联的记录,都会成为他档案中永久的注脚。
他迅速冷静下来,起草了一份措辞严谨的说明:强调自己正在进行的是纯粹的宇宙信息环境自然波动统计规律研究,目的在于完善信息熵基础理论模型,所有推演均为数学上的假设性探讨,无任何实际干涉意图。他引用了自己已发表的几篇基础理论论文作为佐证,并将说明抄送给了自己的直属上级——同时也是“拓扑学家”公开身份之一的部门主管。
十五分钟后,他收到了部门主管的回复:“已阅。研究需严守基础理论边界,勿涉足应用及推演领域。合规提醒需重视。” 语气官方而冷淡。
几乎同时,“拓扑学家”的私人加密信道传来一条新信息,只有两个字:“谨慎。”
瑟恩删除了所有中间计算数据和模型推演的敏感部分,只保留了最初的查询记录和那份官方说明。他知道,自己刚刚擦着危险的红线走过。但那个关于“遗迹边缘共振”的猜想,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四、“寂静回廊”的第二次“呼气”
在CTG-03区域,“花园”升级后的观测阵列捕捉到了“寂静回廊”的第四次完整“呼吸”周期。
这一次,团队调整了策略,在“吸气”阶段(抑制场最强时)将大部分传感器功率集中于解析场的能量汲取机制,而在“呼气”阶段(抑制场略微松弛时)则将所有剩余灵敏度集中用于捕捉那转瞬即逝的“低频信息共振回波”。
“呼气”阶段持续了约0.3秒。就在这极短的窗口内,三个不同位置的传感器同时捕捉到了比上次清晰得多的共振信号。
信号分析显示,这次的回波并非单一的频率,而是由三个极其微弱但特征鲜明的子频率叠加而成。更关键的是,通过对回波抵达三个传感器的时间差进行三角测量,团队首次大致定位了回波来源的方向——一个远离任何已知“花园”设施、甚至远离所有已标注遗迹点的虚空方向,坐标误差范围仍然很大,直径约三百光年。
“它在倾听那个方向。”首席观测员在报告中写道,“回波的子频率结构具有明显的复合调制特征,非自然形成可能性高达78%。我们倾向于认为,回廊在‘呼气’的瞬间,短暂接收并‘反射’了来自该方向的某种持续性的、但极其微弱的定向信息流。”
“反射”这个词引起了理论组的兴趣。如果“寂静回廊”真的是一个“倾听站”,为什么它接收后还要将微弱的回波“反射”出去?是为了增强接收灵敏度(类似射电望远镜的主动反馈)?还是为了……向信息流的源头发出某种“我已在此”的标识?
一个新的提案被提交:向推测出的来源方向,发射一束极其微弱、但调制特征与回波子频率之一相匹配的探测脉冲,观察“寂静回廊”在下一个周期是否有异常反应。
这个提案在伦理委员会引起了激烈争论。反对者认为,主动向外发射信号,尤其是在指向一个未知目标时,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风险,违反了“非干涉观察”的基本原则。支持者则认为,信号极其微弱,且仅仅是模仿“回廊”自身捕获的信号特征,属于“非侵入性诊断”,有助于理解回廊的功能。
辩论持续了三天。最终,一个折中方案被通过:允许发射脉冲,但功率必须降低至原计划的十分之一,且脉冲后必须立即关闭发射器并进入全频段被动监听状态,持续十个“呼吸”周期。任何异常都必须立即中止实验并上报。
实验在五天后执行。微弱的脉冲悄无声息地射向深空。
接下来的十个周期(约十五天),观测团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前八个周期,“寂静回廊”的行为没有任何变化。第九个周期,“呼气”阶段的回波信号强度出现了4%的异常增强,且子频率的相位关系发生了轻微偏移。第十个周期,回波强度恢复正常,但相位偏移持续存在。
“它注意到了。”理论组得出结论,“它对匹配其‘倾听’频率的微弱外部信号产生了反应。相位偏移可能意味着它内部的处理机制进行了微调,或者……它向源头发送了某种极微弱的‘响应’。”
没有人知道这个“响应”是什么,也没有探测器能捕捉到它——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但“寂静回廊”不再是一个完全被动的怪异现象,它被证明具有某种形式的“交互潜力”。
这份实验报告被标记为“限制级”,仅限少数高级别团队和决策者知悉。但关于“寂静回廊”可能是一个古老“监听-响应”装置的消息,还是在“花园”内部的小范围圈子里悄然流传开来。
五、裂痕深处的“脉动”
SS-01/02区域,“织网者”单位的校准程序排除了所有仪器误差的可能性。“终末画师”结晶画卷的裂痕网络复杂度,在第三次测量时,提升率达到了0.8%。
增长在加速。
中级分析员将警报级别从“关注”提升至“观察”。一支由三名专家组成的小型诊断小组被派往现场,携带更精密的微观信息结构扫描仪。
扫描仪深入裂痕网络,在那些最细微的分支末端,检测到了一种此前未曾记录的、极其微弱的周期性“信息压”波动。这种波动并非能量辐射,而是信息结构本身密度在极小区间内的起伏,频率极低,周期约为十七个标准时。
波动最明显的地方,正是那些“未完成瞬间”与信息粉尘混合的区域。诊断小组尝试用低功率的共振探针去刺激其中一个波动点,试图引发更明确的响应。
探针接触的瞬间,整个裂痕网络的光芒骤然黯淡了百分之一,持续了约零点五秒。所有波动同步停止,随后又以同样的频率重新开始,但振幅比之前增强了约3%。
诊断小组不敢再尝试。“它……不喜欢被刺激。”组长在报告中写道,“裂痕网络可能不仅仅是结构性的损坏,它可能正在演变成某种……具有被动反应特性的、非典型的‘信息器官’。其功能未知,但与内部封存的‘未完成’信息高度相关。建议提升监控级别至‘警戒’,但暂不采取任何主动介入措施,避免引发不可控变化。”
“终末画师”的裂痕,如同一个沉睡巨人的伤口,开始在梦中微微抽搐。无人知晓,当它彻底“醒来”——或者彻底“死去”——时,会释放出什么。
朝露的探针在建立合作模型,“影子”的触角掠过浅滩的微光,瑟恩在禁令边缘窥探深渊,“寂静回廊”与深空进行着隐秘对话,古老的画师在裂痕中孕育着未知的变化……
分散的涟漪,正在宇宙的信息深海中,各自荡开,又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朝着某个尚未显现的交汇点,缓慢而坚定地扩散、靠近。
而在“花园”最高议会的绝密议程中,一份关于“近期多重边缘信息异常现象频发且呈现潜在关联性”的汇总报告,被摆在了首席议员的面前。报告末尾的建议栏里,用红色的字体写着:“提请审议:是否启动‘帷幕’协议第一阶段预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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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