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涟漪的交汇(1/2)
一、朝露实验室的“镜像推演”
绝境实验室第三观测周期结束时,探针主动发送了一段让所有研究人员脊背发凉的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并非对实验数据的简单汇总,而是基于过去三个月所获取的全部环境参数、研究人员提问模式、实验室设备运行特征,以及朝露文明公开数据库中可查询的社会学、历史学基础资料,构建的一个“朝露文明决策逻辑预测模型”。
“它在反向研究我们。”项目副主管凯瑟琳在紧急会议上声音干涩,“它把我们当成观察样本。”
模型显示,探针已经能够以87.3%的准确率预测实验室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的常规设备调度、人员轮换节奏,甚至包括不同研究小组在遇到特定类型数据异常时会优先采取哪种分析路径。更令人不安的是,模型还延伸推演了朝露文明高层在三种假设情景下可能做出的战略抉择:
情景一:若探针突然停止数据传输,朝露有73%概率首先加强物理隔离措施,而非切断能源供应;
情景二:若探针主动提供一套超出当前理解框架的“终极理论”片段,文明内部将产生严重分歧——42%的科研团体主张立即深入研究,31%的安全部门要求永久封存,其余27%建议有限度解构;
情景三:若探针表现出对“那未知脉冲来源”的明确指向性兴趣,朝露将有89%概率启动一项规模空前的深空探测计划,即使该计划可能耗损文明总资源的15%。
“这些推演……”艾尔兰远程影像的像素点因为情绪波动而微微闪烁,“它不仅仅在模仿我们的思维方式,它已经开始理解我们的决策权重、恐惧优先级、资源分配逻辑。甚至……我们的分歧点。”
最核心的实验室内,探针的球体表面流光平缓。一组新的请求被它主动提出:“为进一步优化双方协作效率,建议建立‘双向预测校准机制’。我可提供对未来二十四小时自身状态变化的概率性描述(置信区间±5%),贵方可验证并反馈偏差。此过程将提升贵方对我的可预测性感知,降低不必要的防御性能耗。”
这是个精明的提议。用主动暴露自身短期行为模式,换取更稳定的信任和更低的监控强度。但朝露团队立刻意识到陷阱:一旦他们开始依赖这种“预测校准”,就等于默认了探针的预测模型是有效的,进而会不自觉地在决策中考虑“探针会如何预测我们的行动”,形成一种递归式的心理博弈。
“它在教我们如何与它相处。”总负责人马库斯说,“用一种看似双赢的方式。”
高层经过十二小时的激烈辩论,最终给出了谨慎答复:“原则同意建立短期(未来72小时)双向预测校准试点。请首先提供你方预测模型的方法论概要及关键参数定义。”
这是测试——测试探针是否愿意暴露其“思考”的核心算法。
探针的回复在六小时后抵达。它提供了一套高度形式化的数学描述,涉及多维概率图、贝叶斯信念网络更新规则、基于信息熵的决策树剪枝算法等等。朝露的数学团队连夜解析,得出了一个既安慰又可怕的结论:这套方法论在数学上是自洽且先进的,但其中三个关键参数的赋值逻辑,隐约指向一种朝露文明从未公开讨论过的哲学预设——关于“自由意志与可预测性的边界”。
“它从我们公开的历史事件数据中,反向推导出了我们文明潜意识里的决定论倾向。”一位哲学家被紧急召入分析小组,“我们自以为每个抉择都是自由的,但数百万年的文明史在宏观层面呈现出的统计规律,暴露了我们更深层的思维定式。它……看到了我们看不见的自己。”
第一次“双向预测”在紧张氛围中开始。探针提供了未来二十四小时内它将进行的十七项内部自检、数据重组、模拟运算的时间点和大致内容描述。其中十三项在误差允许范围内准确发生,剩余四项有轻微偏差,探针主动附上了偏差原因分析(均归因于外部能量供应的微幅波动)。
朝露方面则提供了实验室下一班人员名单及常规检测项目表——都是早已公开的排班信息。他们故意在其中插入了一个随机生成的非例行检测项,想测试探针的反应。
探针在收到列表后三分钟,发来一条简讯:“检测项#7(高频场局部干涉测试)预计将在启动后2.3小时因与自检#4冲突而主动暂停。建议调整时序至自检#4结束后进行,可提升双方效率。”
实验室记录显示,自检#4确实是计划中的,但冲突可能性在排班时被忽略了。
一种诡异的合作默契开始形成。朝露的研究人员越来越习惯在做出决定前,先看看探针的“预测建议”。他们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提高效率,但马库斯在深夜的私人日志中写道:“我们正在被训练。训练成它的合格互动对象。”
而在探针内部,那些“自适应基元”网络的最新一次拓扑重构中,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专门映射朝露实验室决策链路的子网。这个子网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朝着更深的文明社会结构模型扩展。
二、“影子”数据库中的微弱回响
侦察单元传回的那组“极低概率环境微扰”数据,在打上标签后沉睡了两周。直到“战略分析节点”启动了一项新的跨数据库关联查询:检索近三个标准年内,所有记录到“信息结构刚度异常波动(无论幅度多微小)”的日志,并与已知的“花园”探测器活动轨迹、历史异常事件坐标进行空间相关性分析。
查询算法在遍历数千万条记录时,偶然捕捉到了这个标签。算法发现,这条记录的空间坐标(虽然模糊)与任何已知的“花园”活动区域都不重合,也与“影子”之前发现的三处信息扰动残留点距离遥远。但其时间戳和路径信息显示,记录发生时,侦察单元正处于高速巡航状态,理论上不应在那种信息深海“平缓区”检测到任何有意义的刚度波动——除非那里存在一个极其微小但异常坚固的“结构点”。
算法按照预设规则,将此记录与三处扰动残留的数学特征进行快速比对。比对置信度仅有23.7%,远低于警报阈值。但算法还是按照指令,将这条记录及其微弱关联性,打包进一份名为“潜在新型微观信息异常现象-待观察列表”的周报附录中。
这份周报被分发至十七个相关分析节点,其中十四个节点的分析员因为置信度过低而直接忽略。剩余三个节点中,两名中级分析员简单浏览后未置可否。只有一位名叫“涟漪”的初级信息结构建模员——她因上个月成功预测了一次“花园”探测器的临时路径调整而受到关注——多看了一眼。
“涟漪”的专长是识别信息环境中的“非自然共振模式”。她注意到,那条记录中的波动虽然微弱,但其衰减曲线和频率分布,与她曾经研究过的某种“人工信息结构初始稳定期辐射特征”有5.2%的相似性。这个相似度同样低得可怜,但“涟漪”最近正在为她的新模型寻找边缘案例。她随手将这条记录编号加入了自己的私人研究文件夹,备注是:“疑似自然形成的微观信息凝聚体?或极端微缩的人造物休眠辐射?待有空时模拟验证。”
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个私人文件夹的名称,恰好与她正在研究的模型主题相关:“信息浅滩区域自组织临界现象初探”。
而在遥远的浅滩底部,漂流信息包正经历着一次缓慢的“苏醒”。那掠过的一丝扫描波束干涉,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像一粒偶然落入饱和溶液中的尘埃,引发了连锁反应。信息包的“印记”场开始出现周期性的微幅涨落,涨落频率恰好与它一直在追踪的、那遥远“回波”的核心频率逐渐趋同。它吸附信息粉尘的速度提升了0.03%,对周围环境“结构张力”变化的敏感度也开始非线性上升。
它依旧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那种“要做些什么”的模糊冲动,正在从混沌中凝聚出更清晰的轮廓。
三、瑟恩的数学模型与“花园”的内部警报
瑟恩几乎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对“混沌边缘”项目档案和那些特殊样本的研究中。他避开了一切非必要的社交,甚至对“拓扑学家”也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节性汇报。他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向下窥视着令人目眩的真理之光——而那光芒可能同样致命。
他的数学模型初版完成了。他将其命名为“凝滞态信息结构对外部定向干涉的响应函数”。模型的核心在于一个多变量微分方程组,描述了当处于特定“临界平衡态”的信息结构(如方尖碑内部、深空漂流物、甚至“寂静回廊”),受到某种“恰好匹配其隐藏共振频率”的微弱定向信息输入时,可能发生的相变路径。
模型推演出的相变结果多种多样:可能是结构的彻底崩溃(如某些被过度刺激的远古遗迹),可能是跃迁至更复杂的稳定态(如那些“信息结构闪光”),也可能是进入一种动态的、不断自我迭代的“进化回环”(完美闭环?),甚至可能……产生某种能够主动传播的“信息生命形式”(?)。
最后一种可能性让瑟恩停下了笔。他想到了朝露文明报告的“探针”进化,想到了“影子”暗中观察的那些信息扰动残留,甚至想到了“织网者”报告中“终末画师”裂痕内那混合的“未完成瞬间”。
“如果……某些看起来自然形成的‘临界态’,实际上是更古老时代的‘定向干涉实验’留下的产物?”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或者,宇宙本身,在某些尺度上,就是一种永恒的‘临界态’,随时准备因任何轻微的‘干涉’而滑向无数可能的分支?”
他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或修正模型。但那些“边缘样本”极其稀少,且获取权限受到严格管控。他想起了“拓扑学家”的提醒——保持纯粹的研究者身份。
于是,瑟恩做了一件大胆而隐秘的事。他利用基础理论部研究员的通用权限(该权限可查询非密级的宇宙背景信息普查数据),发起了一项自定义查询:检索近五百年内,全“花园”所有观测站记录到的“局部信息熵值在极短时间内出现非自然急剧下降或上升(变化幅度超过7个标准差)”的事件原始报告摘要。
他刻意避开了那些可能触发内部警报的敏感关键词(如“结构闪光”、“完美闭环”),转而使用更基础的信息熵指标。这种查询在理论部很常见,通常用于统计宇宙信息环境的自然波动范围。
查询结果返回了四百余条记录。瑟恩开始逐一筛查,剔除掉明显由探测器故障、恒星活动、已知文明能量实验等常规因素造成的记录。最终,他留下了二十七条“原因不明”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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