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场屋内的生活和第二场的题目(1/2)
第一场已经交卷,第二场则尚未开始。
交卷后的“空闲”,并非解脱,而是另一场更为漫长、更需要坚韧心力的熬煎。
睡在号房内近乎一种酷刑。 坐板长约三尺,宽不足二尺,便是他全部的“床榻”。严恕将所有能垫的东西——披风、备用直裰、甚至那叠稿纸——都铺在上面,躺上去时,脊背仍被硬木硌得生疼,双腿更是无处安放,只能蜷曲着,膝盖抵着对面的板壁。他试图入睡,但寒冷的风如潮水般一波波漫过被褥。每一次即将沉入睡眠的边缘,总会被一阵更剧烈的寒颤拽回清醒。
入夜后,贡院巨大的寂静便吞噬了一切。远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近处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甚至有人极轻的、梦魇般的啜泣。这些声音在寒夜里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悸。
不堪的还有上厕所。他向号军申请到那块冰冷的“出恭”牌,掀开毡帘,立刻被猛烈的寒风呛得倒退一步。甬道上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摇晃,光影憧憧,宛如鬼域。厕所在龙门附近,是一排污秽不堪的浅坑,冷风毫无遮挡地穿堂而过,秽气与严寒混杂,令人作呕。他强忍着完成,过程狼狈而迅速,手指冻得几乎解不开衣带。返回号舍的那段路,黑暗而漫长,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一个冰冷污秽的噩梦。重新缩回那方狭小的“天地”时,他竟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
交卷后的头一天上午,严恕几乎是在昏沉的补眠与刺骨的寒冷交替中度过的。直至午后,冻僵的四肢才找回些许知觉,胃里空灼的饥饿感变得不容忽视。他开始了在号舍内最紧要的“家务”——料理吃食。
他动作谨慎,先将一方极小的铁皮支架在铜炉上支稳——这是南边巧匠打制的玩意,可折叠,不占地方,专为科场所备。取下银壶,将里面已化作冰水的参汤小心倒入一个带盖的陶盏,置于架上缓缓加热。接着,他取出那硬如石块的饼饵,并非直接去烤,而是从另一个小油纸包里捏出些褐色的粉末。这是家中厨下特制的“汤引子”,混合了炒熟磨细的米粉、盐、干肉松和姜末。他将粉末撒入渐温的汤中,用一支银簪缓缓搅动。很快,一股混合着咸香与姜辛的稀薄糊羹便成了。他就着陶盏,小口啜饮这温热的流食,一股暖线顺着喉咙下去,才觉僵硬的脏腑慢慢舒展开来。
随后,他才将饼饵掰碎,放在铁皮边缘借着余温烘烤。整个过程安静、有序,仿佛一场庄严的仪式,在这污秽寒冷的囚笼里,竭力维系着一份体面与生机。食物的热气混着炭火味,在号舍内形成一小团朦胧的雾,这几乎是他两日来所能拥有的最大奢侈。
温饱稍解,真正的功课便开始了。他不可能携带书籍,一切全凭记忆。于是,他端坐于坐板之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构筑另一座文字的城池——那是为第二场准备的“论”、“表”、“诏诰”之属。
他先默念《五经》中自己本经《诗经》以外的紧要章句,尤其是《尚书》诰命与《春秋》褒贬笔法,这些是写作诏、诰、表的根基。心中默诵:“王若曰:‘庶邦侯、甸、男、卫……’”这是摹拟上古浩荡王言的口气。每一个虚词,每一处转折,都在心中反复推敲。
接着是论。他预设可能关乎“边储”、“河防”、“教化”等时务议题,便将平日研读的《大学衍义补》与邸报中看过的奏议要点,在脑中梳理成纲:论事首重立意正大,次重证据详实,末则归结于仁义根本。他像在心中打草稿般,默默组织着起承转合的语句。
最后是判语。他回忆《大齐律》中户婚、田土、钱债各条的精要,以及“讲读律令”的格式,务求用语简当,律条准确,拟写那五道虚拟的刑名案情时,心中默判,力求情理法兼顾。
这些默背与构思并非持续不断。寒冷会打断他,疲惫会侵袭他,邻舍压抑的咳喘或梦呓会干扰他。他常常在默想中突然被一阵寒颤激醒,发现炉火又弱了下去,不得不暂停“功课”,小心地添上一颗炭丸,将冻得麻木的双脚再次凑近那微乎其微的热源。时间在寒冷、饥饿、默诵与短暂的昏睡中被切割成碎片。白日,隔墙高处那线狭窄的天空由青灰转为昏黄;夜晚,则只有风声与更漏相伴。
这三天两夜,是身体在极端环境下的苦熬,更是精神在无声无息中的一次全力预演。当他终于在二月十一日的夜里,将第二场所有可能的文体要点在心中又完整梳理过一遍后,他靠在板壁上,望着漆黑一片的头顶。寒冷依旧,疲惫更深,但对于明日应该写的东西,却似乎清晰了几分。他握了握拳,指节仍感僵硬,但意念已如绷紧的弓弦。
只待明日辰时,试卷再次递入这方斗室,他便要将那些默想了无数遍的文字,一笔一划,呈现于眼前的素纸之上。
至平二十四年二月十二日,辰时初刻
第二场的试卷,在同样肃穆的铜锣与沉默的脚步中,被递进了严恕的号舍。纸张的触感依旧,但分量似乎比第一场的经义更沉一些。
他展开试卷,卷首朱栏内,《至平二十四年丁巳科会试第二场试题》赫然在目。题目分作三大类,全然不同于首场代圣贤立言的思辨,而是直指王朝运转的肌理与士子未来的职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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