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真相大白(1/1)
陆子升等几个最激烈的带头者被刘司业以“言行狂悖、滋扰监规”为由圈禁在省愆房“静思己过”,国子监内那根最危险的引信算是被临时掐灭了。然而,监外的怒火并未因此平息,反而因缺乏疏导而更加剧烈地燃烧起来。
九月十二日,数十名落榜生员从崇文门出发,一路行至孔庙。他们于大成门前高声诵读批判这次乡试主考、副主考取才不公的檄文。然后生员们于至圣先师像前放声大哭,声震云霄。这次哭庙行动引得无数百姓围观,交通为之阻塞。
同日,另一批人则手持状纸,涌向通政司衙门,高声喊冤,要求彻查科场舞弊。
这一次,顺天府的衙役不再是观望。得了明确指令的捕快快手如虎狼般扑入人群,锁链哐当作响,当场将哭庙喊冤最响的、几个看起来像是为首的生员一并锁拿,足有十余人,推搡着押往府衙大牢。其余人作鸟兽散,一场风波在暴力弹压下看似迅速平息,但那弥漫在京城士林中的怨愤与猜疑,却如同闷烧的灰烬,反而渗入了更深处。
朝廷的体面被公然冲击,顺天府的抓捕是维护秩序的必要反应,但也正式将“丙辰科北闱不公”的议论,从士子私下的牢骚,变成了摆上台面的、需要朝廷郑重回应的公案。
九月十五,旨意下达:着都察院、礼部、大理寺派员组成“丙辰科顺天乡试案”查勘班子,彻查今科取士诸情弊,务必水落石出。
消息传开,国子监内一片死寂般的紧张。所有新科举人被要求暂留京城,不得离京,随时备询。严恕等人的联名陈情书,此刻不再是孤立的士子上书,而成了查案官员眼中一份重要的、来自“内部”的线索。
查勘雷厉风行。办案的御史与郎中们首先调阅了所有中式朱墨卷,尤其是榜末那些名次突兀、且平日声名不显者的试卷。对比很快发现了问题:数份试卷,文理粗疏,甚至犯有常识错误,但破题承转的格式却异常工整,更关键的是,文中某些字眼的使用如“云霓”、“丙鉴”、“青阳”等,在不同试卷中反复出现,且出现位置颇有规律。这绝非巧合。
顺藤摸瓜,调取这些中式者在国子监或顺天府学的历次月考、录科档案,结果触目惊心:沈宗周、李茂才等人,历年考语多为“平平”甚至“荒怠”,课业文章多有不通,与其中举文章相比,判若云泥。
案情的突破,来自对被捕闹事生员的审讯。其中有人吐露曾听闻考场内有“关节”暗通,并含糊供出了一个中间人的名字——此人是顺天府辖下某县一名革职书办,专事在生员中牵线搭桥。
书办很快被抓获。几番较量之下,他崩溃了,供出了一张令人心惊的名单和运作方式:
主谋之一,竟是今科顺天府乡试副主考、翰林院侍讲学士——吴怀仁。
他利用副主考可参与“搜落卷”并可向主考推荐“遗才”的权力,精心编织了一张网:
通过那革职书办等中间人,暗中联系那些家资丰裕、渴求功名又才学不济的士子,以及一些欲为子弟铺路的官场外围人物。
接着约定关节,考前密会或通过可靠渠道,约定文章“暗号”。或在破题特定位置嵌入某字,或在承题某处使用特定典故词组如“云霓望切”、“丙三阳泰”等,务求隐蔽又能让内行人一眼辨出。
接着进行场内照应,他买通了包括一位外帘监试御史、两名受卷所书吏、以及誊录所的一名善书手。监试御史负责在搜检、场中巡视时对特定考生“网开一面”,默许其携带事先准备好的范文纲要或提供便利;受卷书吏则在收卷时,将做有特殊标记的“目标”试卷,在混入大批试卷前偷偷摘出,交给誊录所的善书手。
然后则是誊录调包,那善书手早已准备好数份根据关节暗号、预先请枪手做好的高质量文章,字迹刻意模仿不同风格。他将“目标”考生的原卷藏匿或销毁,然后将枪手文章用朱笔誊写,伪造成该考生的朱卷。真正的考生墨卷则被调换或处理。如此一来,即使后续弥封、誊录流程看似正常,送入内帘的“朱卷”已是彻头彻尾的伪作。
最后是内帘操作,吴怀仁本人坐镇内帘阅卷,他只需在分卷或阅卷时,留意寻找那些带有约定暗号的“优质”朱卷,便可顺理成章地将它们推荐给主考赵弘简,盛赞其文理俱佳。赵弘简虽觉有些文章匠气过重或略有蹊跷,但碍于副主考力荐,且文章表面确无大疵,在取录名额尚有盈余的情况下,往往予以采纳。沈宗周等人“佳作”得以高中,根源在此。
吴怀仁行事极为小心,每个环节单线联系,且索贿不直接经手,多通过中间人以“润笔”、“资助”等名目进行。他自以为天衣无缝。
然而,百密一疏。那誊录书手在调换一生员试卷时过于紧张,竟将该生员原卷中一张无意夹带的、写有无关诗句的草稿纸混入了伪作朱卷的封袋内,未曾取出。这张写着歪诗的草纸,最终随着朱卷进入了内帘,虽未影响阅卷,却在案发后,成了证实调卷舞弊的铁证之一。而严恕在号舍中听到的“丙三”低语,正是作弊生员在确认关节暗号无误。
案情大致明朗,吴怀仁、王御史及数名吏员被迅速革职拿问,投入诏狱。沈宗周、李茂才等十余名涉弊中式者,功名当即革去,并收监待审,等待他们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国子监内,当消息初步传来时,众生哗然,继而是一种夹杂着愤怒、释然与后怕的复杂情绪。愤怒于斯文扫地,释然于疑云得散,后怕于自己曾离这等污秽如此之近。
严恕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他猜到了舞弊,却没料到如此系统、如此深入骨髓。副主考、监察御史、誊录手……国之抡才大典,竟从根子上被蛀空了一角。
杨文卿找到他时,面色复杂,良久才叹道:“贯之,如今看来,你当日劝陆子升,才是对的。面对这种大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而仍被关在省愆房的陆子升,闻知此事后,先是暴怒痛骂吴怀仁等人无耻,继而却陷入长久的沉默。他或许在想,若不是那夜严恕“出卖”了自己,此刻的自己,会不会也如同去通政司的生员一般早就被抓进狱中?这份沉默里,愤怒未消,却悄然混入了一丝对严恕那“背叛”的重新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