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年前祭祖(1/1)
腊月二十八是阖族祭祖的日子。严家的祠堂位于嘉善县城的北郊,三进院落,规制严谨。这一日,族中男丁无论远近、贫富,皆需到场,依序排列。女眷则于后堂或两侧厢房观礼,不得入正堂。
由于现任族长年事已高,本应由严恕这一支的长房嫡子严修代为主祭,但严修多年放浪形骸,于族中事务向来淡漠,近年更是鲜少露面。族老们几番商议,最终公推持身严谨、有功名在身且处事公允的严侗代为执礼。严侗虽再三谦辞,终究难却众议,只得应承。
故而今年祭祖就由严侗暂代族中主祭。他早早便带着严恕、严愿来到祠堂,与几位族老一同检视祭器、祭品。
祭品依古礼,牛羊猪三牲虽备,但严侗特意嘱咐“取其诚敬,不求丰奢”,故皆选适中者,陈列亦朴实无华。香烛纸锭,亦是普通之品,并无格外精巧炫目之物。这与周围富庶人家的描金礼器、精制供果形成了微妙对比,但无人敢质疑严侗的决定,他持身清正,学问又高,在族中威望素着。
祭礼前,众人陆续抵达。严侗携严恕、严愿早早到场,检视诸物。严修来得不早不晚,神情疏淡,与几位族老略一拱手,便静立一旁。他身边只跟着次子严思。他的长子严志已经对外宣称早逝,而三子严念外出经商,此时竟未归来。
几位族老见严修身旁空缺,又听闻严念年关仍在异地,面上虽不显,眼中皆掠过不赞同之色。年节不归,已是不孝;族祭缺席,更是对祖宗的大不敬。有族老忍不住低声对严修道:“文远,念哥儿今年……又不回了?”
严修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生意上的事,绊住了脚。已写了信回来告罪。”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族老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摇头叹气。严侗在不远处听得真切,眉头微蹙,却未发一言。他知道兄长性情,多说无益,只是这“不归”与“告罪”,落在重视宗族礼法的族亲眼中,终究是失礼。
辰时正,祭礼开始。严侗玄服肃立,主持仪式。严修作为长房代表,立于其侧稍后,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严恕紧随父亲身后,再后是各房按辈分、长幼排列的子弟,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礼仪繁复,严侗声音沉稳洪亮,举止一丝不苟,无可挑剔。诵读祖训、家训时,众子弟齐声跟读,声震屋瓦。严愿排在少年队列中,起先尚能跟上,待到一段稍长的《朱子家训》节选,他因紧张,加上平日功课不牢,竟在中间打了个磕绊,声音明显滞后了一拍。在整齐的诵读声中,这细微的差错,却如平静水面投入一颗石子。
严侗背对众人,身形纹丝未动,诵声亦未停。但严恕分明看到,父亲执着祝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侧前方的严修,嘴角似乎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不知是嘲是叹。后排已有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严愿的位置。
祭礼依序完成,直至礼成,严侗始终面色端凝,未见异样。
礼毕,众人退出正堂,于前院叙话。 气氛稍缓,族人间开始寒暄。严侗被几位族老围着,讨论来年春祭、族田等事。严修则独自踱到廊下,望着庭中古柏出神。严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严愿自知闯祸,缩在严恕身边,大气不敢出。方才那位询问严念归期的族老,此刻又与一位相熟的堂亲低声交谈,目光扫过严愿,又望了望廊下孤清的严修父子,轻轻摇头。
一位远房的堂叔,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严恕的肩膀:“贯之侄儿的气度越发沉稳了,不愧是入过国子监的。愿哥儿……”他瞥了一眼低着头的严愿,话里有话,“年纪还小,多加历练便是。只是这书还是要读熟些,祭祖大事,关乎阖族体面,马虎不得。” 这话听着是关怀,实则是点出方才的失仪。
严恕不动声色,侧身挡了挡弟弟,温言道:“谢堂叔提点。舍弟年幼,初次参与大祭,难免紧张。回去后,定当督促他熟读礼文,不负教诲。”
严恕知道,父亲代行主祭,本就承受着格外的审视。弟弟的失误,与伯父一房的“不羁”,在此刻被族人有意无意地联系在一起,成了对父亲治家能力的一种隐性质疑——连自家子弟都未能全然合乎礼度,如何代掌全族祭祀?
果然,待族人散得差不多了,严侗方踱步过来。他先看了一眼低头不语的严愿,未立即发作,只是对严恕说:“今日祭礼流程若比之古礼,何处尚有不同?回去写个条陈。”
“是。”严恕应下,知道这是父亲在考校他对礼仪的观察与理解。
严侗这才将目光落在严愿身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今日所诵祖训家训,回去各抄二十遍。除夕前,需一字不差背出。若再有疏漏,年后开祠堂,你便不必来了,在家闭门读书。还有,正月里你不必出门了,在书房将《颜氏家训》抄完。” 惩罚比预想的更重。
严愿眼眶微红,却不敢辩驳,低声道:“儿子遵命。”
此时,严修与严思也走了过来。严修对严侗略一颔首:“有劳二弟。” 目光扫过严愿,没说什么。
严侗拱手还礼:“分内之事。” 兄弟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客套而疏离的气氛。
严思则对严恕微微点头示意,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归家的路上,马车内一片沉寂。严愿垂着头,大眼睛里透出不安与委屈。严恕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怎么办呢?作为他爹的儿子,总是比别人多几分压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