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孤女亦可传家学(2/2)
书斋内一片死寂。朱鼎站立良久,目光在伏地的年轻夫妇与案上那封信之间来回移动。愤怒、震惊、被欺瞒的愠怒,与故人之情、对那信中显露的绝伦才学的激赏、以及对眼前这孤女病体弱质却为求学不惜犯险的复杂怜惜,猛烈冲撞。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沉缓:
“起来说话。”
他绕过书案,走到钱肖月面前。钱肖月依言起身,仍微垂着眼,姿态却无半分畏缩。
“眼睛最像允恭兄,这眉宇间的清刚之气,也像。”他摇摇头,回到座中,指了指椅子,“坐吧。贯之也坐。”
待两人坐下,朱鼎才缓缓道:“你们可知,此事若有一丝风声,是何等下场?”
“晚辈知道。”钱肖月抬眼,目光清正,“身败名裂,累及家族门楣。所以今日来此,或得世伯痛斥,从此绝了妄念;或……”
“或什么?”朱鼎打断,目光锐利,“或望我念及故人之情,网开一面?”
钱肖月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不敢挟故人之情以自纵。今日冒险前来,只因信中所论《古文官书》流变诸疑,尚有数处关节亟待厘清。世伯学贯古今,唯您能解此惑。若因巾栉之身便永绝问道之门,晚辈……实不甘心。”
她顿了顿,气息微促,却仍竭力保持平稳:“晚辈此生别无他求,唯愿能集南北故家所藏,校勘异同,为《古文官书》留一可靠辑考。时日迫促,不敢虚耗,故行此险着。唐突世伯之处,任凭裁处,绝无怨言。”
严恕在旁欲言又止,终是沉默。
朱鼎沉默良久。窗外暮色渐浓,古藤的影子爬满窗棂。
他低语神色一正,目光扫过二人,“今日之事,出此门后,绝不可有第四人知。你们须立誓。”
严恕与钱肖月肃然应诺。
此后,朱鼎与钱肖月一起查证版本,讲论学问。差不多快一个时辰以后,因为钱肖月看上去已经体力不支,方才意犹未尽地停止。
“月娘,”朱鼎对钱肖月的称呼已然改变,“你之志,我已知。但你之身,系着允恭兄一点血脉,更需万分珍重。往后凡有着述疑问,可由贯之传递书信。”他沉吟片刻,“你必须应我:不可再行任何涉险之举。”
钱肖月闻言,眼眶骤然发热,却强忍着不让那点湿意漫出。她起身,端端正正行了揖礼——竟是男子谢师之礼:
“晚辈……谨遵世伯教诲。必爱惜此身,不负世伯回护之德、先父遗泽之恩。”
严恕也深深作揖。
朱鼎受了她这一礼,眼中亦有感慨。他转身,从书橱取出一只扁木匣:“此乃我昔年关于《古文官书》的札记,及‘蜀刻《初学记’线索摹本。今日,便赠与你了。”
钱肖月双手接过,指尖抚过匣面,微微发颤,却稳稳捧住。她再次行礼,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离开时,星斗满天。朱鼎送至书斋门口,不再外出。他看着严恕搀扶裹着斗篷的钱肖月,慢慢走入夜色。
朱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独自回到书案前,油灯下,“张铭器”的信静静躺着。他拿起最后一封,看着那力透纸背却属于女子的字迹,低声似对已经逝去的故人道:“允恭兄你去得早……想不到如今你嘉兴钱氏诸子弟,若论版本目录之学,依我之见,竟然无一人可及月娘。孤女亦可传家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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