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再续圣缘(2/2)
天渐渐暗了,雪又开始下起来,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范恩元不敢耽搁,半扶半抱地让范恩才靠在土窑边,自己则按照“圣母”的吩咐,把手伸进窑洞里,摸索着把那个藏了十年的布包掏了出来。布包上结着层冰,硬邦邦的,他解开绳子,里面除了那几块带着碳灰的碎木片,就是那个巴掌大的铜镜,镜面蒙着层绿锈,却依旧能照出人影。
把碎木片和铜镜重新包好,范恩元使劲摇了摇哥哥范恩才,可是范恩才跟睡着了一样的,呼吸悠长,却不见睁眼。没有办法,只得将范恩才背起来,顺着那台阶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费劲了好大的力气终于到了平地上,范恩元喘着粗气靠在土崖上休息的时候,听见范恩才在他背上哼哼着,嘴里断断续续地说头疼,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范恩元咬咬牙,只得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去,雪越下越大,把两人的脚印很快盖住,只有那股淡淡的檀香,混在风雪里,若有若无。
回到尹家台时,天已经黑透了。兄弟俩先去了老院子,范槐明、范槐荣和王莲香都还没睡,正围着炕桌搓麻线。见范恩元背着范恩才进来,布包还在范恩才怀里揣着,老人们都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王莲香赶紧起身,帮着把范恩才扶到炕上,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是不是冻着了?”
范恩元喘着气,把布包放在桌上,刚要开口,就被范槐荣按住:“先喝碗热水,慢慢说。”王莲香端来热水,范恩元喝了两口,定了定神,才把高窑山头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范恩才突然“跳神”,到“九天圣母”说的那些话,连声音变了都没落下。
被范恩全扶着赶来的范槐明,人还没进门呢,就听见了惊讶的说话声,“你说啥?”范恩元又把刚才的话向范槐明重复了一遍,只见范槐明越听眉头皱的越厉害,手里的旱烟袋“啪”地掉在炕上,他摸索着抓住范恩元的胳膊,“你是说……你二哥……被娘娘选成马脚了?”
范槐荣也愣住了,手里的麻线团滚在地上,他捡起来,又放下,喃喃道:“真有这事?老辈人说的……当面爹临终前……竟然是真的?”
王莲香捂着嘴,眼圈红了:“当年你爷爷临终前就说过,娘娘总有一天会回返,会在范家子弟里找新马脚,延续香火,没想到……没想到真让他说着了!”
正说着,炕上的范恩才哼了一声,睁开了眼,双手捂着太阳穴,疼得龇牙咧嘴:“头咋这么疼……我咋回来了?”
范恩元赶紧凑过去,把刚才的事又跟他说了一遍。范恩才听得一脸茫然,摇着头说:“我啥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刚跪下要磕头,突然眼前一黑,刚开始像是掉进冰窟窿里了,后面又像是身在云端,摇摇晃晃,再醒来就在这儿了。”可当他摸到怀里的布包,又愣住了,“这铜镜……我咋把它拿回来了?”
“是娘娘让你拿的。”范槐明颤巍巍地说,摸索着打开布包,拿出那块铜镜,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锈,镜面里映出他苍老的脸,模糊不清,却让他想起了年轻时见过的祖辈遗物,“这镜子是当年你爷爷传下来的,说能辟邪,跟娘娘像一起供着,后来给娘娘造像时,镶嵌在娘娘神像的心口处……唉,可惜娘娘的神像被毁了……那可是用从山西洪洞的老槐树处得来的玄木,在连城请人雕刻而成的……”
“得赶紧设个供桌。”范槐荣站起身,往堂屋瞅,“把堂屋里的条桌和八仙桌清出来,铺上红布,把娘娘的碎木片和铜镜供上,不能怠慢了。”
王莲香手脚麻利,找出家里最好的一块红布——那是范秀莲出嫁时剩的,一直舍不得用,又让范恩元去仓房里找了个木匣子,垫上干净的棉絮。范恩才强撑着头疼,跟着范槐明往堂屋走,范恩元则把碎木片和铜镜小心翼翼地放进木匣子里,外面裹上王莲香找的新棉布。
堂屋中央的条桌和八仙桌擦得锃亮,铺上红布,木匣子放上去,顿时显出些庄严来。范槐明对着木匣子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娘娘在上,范家子孙槐明给您磕头了……都怪我们没能守护好您的玄木神像,导致被毁……”说着就见老人眼中的泪水跟开了闸似的顺着粗糙的脸颊不住地往下流,“当年将您的神像寄存在大寺……说好的……唉……从今往后,我们范家定当好好供奉,再绝不负您的托付……”
范槐荣和王莲香也跟着磕头,范恩才和范恩元几人站在后面,看着供桌上的木匣子,心里又是敬畏又是茫然。外面的雪还在下,落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响,堂屋里的油灯忽明忽暗,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以后这供桌就得天天打扫,初一十五得上香。”范槐明转过身,对着范恩才说,“恩才,你既是娘娘选的马脚,就得记着这份责任,多行善事,别辜负了娘娘的托付,也别辱没了范家的名声。”
范恩才点点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头还在疼,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踏实了不少。他看着供桌上的木匣子,仿佛能闻到十年前那淡淡的檀香,混着烟火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夜深了,老院子的灯还亮着。范家人围坐在炕桌旁,没人说话,可脸上的凝重里,都藏着点说不清的盼头。雪还在下,尹家台的黄土坡被盖得严严实实,可范家堂屋里的那盏灯,却像颗跳动的星,在风雪里亮着,照得人心头暖暖的——他们知道,不管往后还有多少风雨,只要这香火不断,范家的根,就永远扎得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