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三月初三(1/2)
第一百二十章 三月初三
1977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急些。正月里的雪刚化透,地里的冻土就“咔咔嚓嚓”地裂了缝,生产队的哨子一吹,社员们就得扛着锄头往地里钻——拉粪、翻耕、整畦,忙得脚不沾地,就为了赶在清明前把种子播下去。农历三月初三这天,天刚蒙蒙亮,尹家台的烟囱就齐刷刷地冒起了烟,混着地里飘来的粪土味,透着股憋足了劲要往前奔的热闹。
范恩才后半夜就没合眼。不是累的,是心里头亮堂得厉害,像揣了盏油灯,明明灭灭的,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瞅着炕顶的椽子,听着身边任雨莲的呼噜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鸡叫,只觉得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反倒比睡足了还精神。天刚放亮,他就爬起来,摸黑把院子扫了,又挑了两担水,水缸满得晃荡,任雨莲起来看见,还纳闷:“你今儿咋这么勤快?”
等孩子们揣着窝头上学去了,任雨莲系上围裙正要去老院子叫人一起下地,范恩才突然拉住她的胳膊,眼神亮得吓人:“别去地里了,跟我去老院子。”任雨莲愣了:“队里催得紧,说今天得把东头那片地的粪撒完……”“不去了。”范恩才的声音不容置疑,拉着她就往老院子走,脚步快得像阵风。
刚到老院子门口,就碰上了正要往外走的范槐荣、王莲香,还有范恩元两口子、范恩存两口子,连平时爱睡懒觉的范恩全都被拽了出来。“二哥,咋了?”范恩元肩上扛着锄头,看范恩才一脸凝重,心里咯噔一下。范恩才没解释,只是对着众人说:“今天家里要来人,都晚点去劳动,等会儿再说。”
范槐荣皱着眉打量他,见他眼神里没半分玩笑,便对范恩全说:“去把你大伯请来。”范恩全“哎”了一声,转身就往东北面的高台院子跑,范槐明这阵子起得早,准在院子里晒暖。
没一会儿,一家人就都聚进了老院子。范恩才不说话,径直往堂屋走,众人面面相觑,也赶紧跟了进去。就见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黄香,用火柴点着,双手捧着,对着装着圣母像碎片和铜镜的木匣子拜了三拜,小心翼翼地插进香炉里。香灰簌簌往下掉,在红布上积了薄薄一层。
“娘,拿清油来,我要点三盏清油灯。”范恩才突然回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王莲香。
王莲香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说“清油金贵”——那时候的清油是按人头配的,炒菜都得数着滴放,一家人省吃俭用,才攒下小半瓶胡麻油,装在旧葡萄糖瓶子里,藏在炕洞里,要等过年或者谁生病才舍得拿出来用上一点点。可她看着范恩才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刚被范恩全扶来的范槐明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说:“拿吧,听恩才的。”他虽然眼睛看不清,却能感觉到堂屋里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心里隐隐觉得,这事儿比地里的活计要紧。
王莲香咬咬牙,转身去炕洞摸出那半瓶胡麻油,瓶身上还贴着张褪色的标签。她把瓶子递给范恩才时,手都在抖:“省着点用……”范恩才接过瓶子,没说话,从供桌下摸出三盏粗瓷小灯——那是王莲香从沙沟边原来山神庙的废墟中翻出来的,想着也算个老物件,拿回家说不定能用得着,没成想这会儿好巧不巧,真的就用上了。他又从灶房拿来几根火柴,剥了皮当灯芯,插进灯里,倒上清油,动作麻利得不像平时的他。王莲香赶紧把剩下的小半瓶油收起来,像揣着块烫手的金子。
“嗤——”范恩才划亮火柴,依次点着三盏灯。火苗“噌”地窜起来,小小的,却亮得晃眼,把供桌照得一片明黄。就在最后一盏灯点亮的瞬间,怪事发生了——
原本弓着腰点灯的范恩才,脊梁“咔”地一下挺得笔直,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又重新灌了新的进去,脸上的憨厚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冷峻,眼神扫过众人时,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紧接着,他“啪”地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那实木桌子竟“咔嚓”一声裂了道缝,看得人眼皮直跳。
“呜呀呀——”一声怪响从他嗓子里挤出来,像古庙里的老钟被敲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众人吓得往后缩,任雨莲一把将范春美和范天赟搂在怀里,李秀芝抱着范天籁,安青秀扶着肚子,都往门口退,直退出了堂屋门,远远站在门外有些颤巍巍的往里瞅。只有范恩元心里清楚——二哥这是又被九天圣母“请”去了!他往前站了站,眼神里带着敬畏。
范恩才猛地回头,右手成剑指状,直直指向范恩元:“上前!”
范恩元皱了皱眉,依言往前挪了一步,离供桌只有两步远。
“酒!”一个字从范恩才嗓子里挤出来,空灵得不像人声,在堂屋里打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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