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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雪落新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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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半夜,雪下得正紧,鹅毛似的雪花砸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窗外哭。范恩才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惊醒,一摸身边的被窝,爹的呼吸已经停了,身子也已经开始逐渐凉了。“爹!爹!”他哭喊着,声音被风雪吞掉了一半,听起来闷闷的。任雨莲赶紧点灯,油灯芯“噼啪”跳了两下,昏黄的光线下,只见范槐礼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里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土豆——那是傍晚时王莲香送来的,他说“留着半夜饿了吃”。

消息传到高台上和老院子,范家人踩着深雪赶了过来。范槐明扶着门框,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糊住了眼睛,连范槐礼的脸都看不清,只知道伸出手一遍遍往炕上摸:“槐礼,你咋就这么突然就走了……你咋不等开春……”范槐荣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念叨着:“都怪我,当年要是我不惹事,你也不至于……”王莲香和王玉桂、任雨莲围着炕沿,用袖子抹着眼泪,不敢哭出声,怕惊着两个熟睡的娃。

办丧事的钱是东拼西凑来的。范恩成把这个月的工资全拿了出来,十五块八毛;范恩才把家里攒的七块三毛钱也掏了;范槐荣咬咬牙,从柴火垛下挖出那把老铁锄,去公社废品站换了一块钱。总共凑了二十四块一毛,买了副最薄的棺材,松木的,板还不足三寸厚,范槐荣摸着棺材板,心疼得直掉泪:“二哥这辈子……起起落落……落下了这身病……都怪我,让家里变成这条件……连二嫂都带着孩子离家走了……二哥拖着生病的身子跟着咱们省吃俭用,最后……最后连口厚棺材都没捞着……二哥,我对不起你啊……委屈你了……”

公社文书推荐了个铁八的姓火的阴阳先生,说是懂些风水。火先生戴着顶破毡帽,围着尹家台转了半天,最后指着东边山后面的麞子沟说:“那地方向阳,背风,土厚,适合安坟。”范家人没意见,都觉得离尹家台近,以后上坟方便,也就没回连城的祖坟——一来路远,二来这年头,能有个地方让逝者安息,就不错了。

出殡那天,雪停了,天却冷得像冰窖,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八个社员抬着棺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麞子沟走,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劲。范恩才披麻戴孝,抬着引魂幡,扶着棺材一路哭,鞋早就湿透了,冻在脚上像两块铁。范天守被任雨莲抱在怀里,似懂非懂地看着,小手指着棺材,嘴里喊着“爷爷”,喊得人心都揪着疼。范槐明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泪水模糊的眼睛,让他更加的看不清路,全靠范恩成扶着,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朝着棺材的方向念叨:“槐礼,慢着点,哥跟你……跟你一块走……”

坟地选在麞子沟的向阳坡上,范槐荣带人亲手挖的坑,已经像一个猛兽的巨口一样,静静的张着,让人看着很是压抑。周围翻出来的土盖着一层雪,硬得像石头,范槐荣不顾别人的劝阻,红着眼抡着镢头一下下砸下去,虎口震裂了,鲜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棺材放下去时,范槐礼生前常穿的那件蓝布褂子被一起埋了进去——那是王莲香缝的,打了三个补丁,袖口磨破了,他总舍不得扔,说“补补还能穿”。

当坟头逐渐堆起了后,火阴阳念了段听不懂的经文,用手里的羊皮鼓最后拢了拢坟头的土,然后撒了把五谷杂粮,就算完事了。范家人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头,起身时,膝盖都冻在了地上,范恩成用力一扯,才把泪眼婆娑,瘫坐在地上的范槐明拉起来,只听“咔嚓”一声,范槐明的棉裤膝盖腿弯处裂开了个口子。

回到尹家台,各家的烟囱又升起了炊烟,细细的,在寒风里歪歪扭扭地飘。

道道里的院子里,范恩才直挺挺的躺在范槐礼睡过的炕头上,一言不发,任雨莲叫了几声都没反应,就只能看见他颤抖的肩膀。任雨莲回头准备给范天守喂一些米汤,一天都没怎么给孩子喂过东西了,小家伙指着墙上范槐礼昏暗的黑白照片,喊着“爷爷”,任雨莲背过身,偷偷抹了把泪;

老院子里,王莲香蒸了锅土豆,打算让范恩元几个孩子帮忙给每个院子送了几个,让大家“垫垫肚子”,走到门口,却看见范槐荣蹲在柴火垛旁,对着麞子沟的方向发呆。

高台上的院子里,范天麓饿了,哇哇地哭,王玉桂赶紧解开衣襟喂奶,奶水不多,娃吸得急,她疼得皱着眉,却不敢动;

范槐明坐在炕头上,摸出旱烟袋,却怎么也点不着。范恩成给他递了根火柴,他摆摆手:“眼睛看不见,不点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尹家台都盖住。他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不管多冷,不管多难,只要人在,这烟火气就断不了。

深夜里,沙沟里的冰壳偶尔发出“咔”的裂响,像是谁在叹气。麞子沟的新坟上,积雪越盖越厚,仿佛在为这位操劳一生的老人,盖上一床厚厚的棉被。而尹家台的灯火,一盏盏亮着,在风雪里顽强地闪烁,像一颗颗不肯熄灭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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