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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寒冬难捱(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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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寒冬难捱

1966年的春天,尹家台的沙沟刚解冻,流水带着冰碴子艰难的流淌着,随着沙沟两岸开荒地越来越多,沙沟里的水也逐渐少了起来,现在都基本没多少了,有些时候都是断流的状态。地里的麦苗刚探出头,嫩得能掐出水来。范家人跟往年一样,天不亮就往生产队的地里钻——范槐明虽然眼睛越发模糊,却坚持要去拾麦穗;范槐荣扛着那把藏了三年的老铁锄,在地里翻土;范恩才作为尹家台生产队的队长,生产积极性比谁都强,嗓门比谁都亮,他挥舞着有力的臂膀,指挥着社员们锄草、施肥,日子像这麦苗似的,透着股向上长的劲儿。

而在这个时候,谁都没料到,一场风正从远方悄然刮来。

5月中旬的一天,民乐公社的广播突然响得格外勤,喇叭里的声音激昂得有些刺耳,反复念着一些从来没听过的新词。紧接着前庄生产大队的喇叭也开始了同样的响动。首先是大队里召集各生产队的代表们一起开会,然后是人民公社组织各大队代表学习。

范恩才代表尹家台从公社开会回来,刚到地里准备指挥大家继续生产劳动,就听见几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围拢过来,嘴里念叨着些陌生的字眼,挠了挠头一脸不解的问范恩才:“队长,今天开会都说了些啥?跟咱种地有关系不?”范恩才直起腰,眯着眼望了望公社的方向:“听着像是城里的事,跟咱没什么关系,咱把地种好就行。”

可远处的风吹来的速度比秋天时候沙沟里的洪水还快。没过几天,永登县城就传来消息,紧接着是民乐公社,学校里的学生们纷纷从学校来到了街上、操场上,一个个激动的举着旗子,喊着听不懂的口号。

范恩成周末回家,脸色有些复杂,说学校里老师和学生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他们说要‘破四旧’。”他扒拉着碗里的土豆,声音压得很低,“我教的那几个学生,天天缠着嚷着让我支持他们。”

范槐明坐在炕头,吧嗒着旱烟袋:听着怪吓人的。你是老师,好好教书才是正经事。”范恩成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学校里的气氛已经变了,课本已被一本红色封面的小书取而代之,要不然就会被当成“落后分子”。

5月底,永登四中的操场上,一群学生举着拳头,第一次喊出了“HW兵”的名字。这个名字据说来自清华附中一个学生的笔名,很快就像野草似的,在全国的校园里蔓延开来。

8月的全会后,运动彻底成了燎原之势。文件里明明白白写着,HW兵是“先锋、闯将”,这句话像一道令旗,让全国的青少年都沸腾起来。永登四中的学生们连夜缝制红袖标,绿军帽、绿军装成了最时髦的打扮,腰间束着武装带,手里攥着那本红色小书,在街上列队行进,口号声震得窗户纸都发颤。范恩成也跟着队伍走,心里却总惦记着教室里落满灰尘的黑板——那些等着他讲的数学课,还没来得及讲完。

9月初,通知下来了:组织师生代表去北京,免费参观游行运动。这个消息让整个县城都炸开了锅,永登四中的操场上,学生们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彻夜不眠地排队报名。范恩成因为是“知识分子代表”,被选进了甘肃代表团,拿到那张去北京的火车票时,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去首都,是天大的荣耀。”学生们围着他喊,可他看着家里的光景,却高兴不起来——范槐明的眼睛几乎看不清东西了,范恩才最近总唉声叹气,他这一走,家里的担子更重了。王玉桂把他的绿军装洗得干干净净,缝补好磨破的袖口:“去了好好听话,家里有我呢。”范天洪已经六岁了,拉着他的衣角问:“爹,北京有啥?比尹家台大吗?”他蹲下来,摸着儿子的头:“大,比沙沟还大,等爹回来给你讲故事。”

就在范恩成准备动身的前几天,尹家台出事了——生产队的一头半大的牛犊子丢了。这牛是队里最壮实的一头,刚学会耕地,丢了牛,就意味着秋收时少了个主力,社员们急得团团转,范恩才带着人在附近的山上找了三天三夜,连牛毛都没找着。

“肯定是被人偷了!”有人在队部的墙上贴了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却透着股戾气。范恩才心里发沉,他知道,这时候丢了集体财产,可不是小事。王莲香想起范秀莲最近总在山上放牛,让她偷偷跟着牛犊子可能留下的足迹找找看——秀莲虽然是姑娘家,却比男孩子还能跑,对山里的路熟得很。

范秀莲揣了两个窝头,顺着沙沟往上游走。她记得牛犊子前几天总往东边的山坳里钻,那里有片没被啃过的嫩草。走了大半天,在一户新搬来的姓舒的人家门口,足迹突然断了。那户人家的烟囱正冒着烟,院子里晾着件没洗干净的衣服,衣角上沾着些褐色的污渍,像是牛血。范秀莲心里一紧,没敢声张,悄悄跑回队里,把这事告诉了范恩才。

范恩才正要带人去舒家问问,尹家台吴家的几个年轻人带着几个陌生面孔突然冲了过来,他们胳膊上也戴着红袖标,听说是从民乐的公社里来的。“别找了!偷牛的就是范恩才!”带头的吴老大嗓门比喇叭还响,“他爹范槐礼,当年在国民党部队当过兵,他儿子肯定不是好东西,偷集体财产,想破坏生产!”

这话像炸雷似的,在队部院子里响开了。社员们都愣住了,范槐礼当兵那事,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况且当年是被抓壮丁去的,早就说清楚了,再说了范槐礼都死了好几年了,怎么现在又被翻了出来?可吴老大他们手里拿着红色小书,嘴里喊着叫着的都是大道理,谁也不敢反驳。

“把范恩才拉出来!”吴老大一挥手,几个年轻人就冲上来,扭住范恩才的胳膊。范恩才急得脸红脖子粗:“我没偷牛!我爹那事早就说清了!”可没人听他的,他被推搡着跪在地上,脖子上还被挂了一个写着一长串字的牌子,那天的太阳刺得人眼睛疼。

更糟的是,生产队让范家赔偿牛犊子的钱。那时候一头牛值百八十块,对连饭都吃不饱的范家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范槐明气得浑身发抖,摸索着想去撕那块牌子,却被吴老大一把推开:“老东西,你也不是好东西,包庇犯人,与犯人同罪!”范槐荣想去理论,被王莲香死死拉住——这时候硬碰硬,只会更糟。

范恩才被撤了队长的职,每天被派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去山上背石头修田坎,完了还要去地里烧灰,天不亮就出发,天黑透了才回来,工分却比别人少一半。任雨莲抱着刚会说话的范天守,去队部求情,被吴老大指着鼻子骂:“犯人的婆娘,滚远点!”她回来时,眼睛哭得红肿,却不敢在范恩才面前掉泪,只是默默给他烧热水泡脚,他的脚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疼。

尹家台范家老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范槐明坐在炕头,一句话不说,旱烟袋抽得“吧嗒”响,烟灰掉在棉袄上,烫出了个小洞也没察觉。王莲香偷偷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藏起来,给范恩才留着——他干重活,不能饿着。刚刚二十二岁的范恩元不怎么说话,每天都是默不作声的去地里拾柴,回来时背着比他还高的柴火垛,累得直哭,却咬着牙不吭声。

10月初,范恩成跟着甘肃代表团,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学生们一路唱着激动人心、令人振奋的歌曲,激动得睡不着觉。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却空落落的。

11月3日,北京的天气已经很冷了。范恩成跟着两百万人的队伍,挤在天安门广场上,冻得手都僵了。当那一道同样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标的伟岸身影出现在城楼上时,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激动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范恩成也跟着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他做梦都没想到的荣耀。

他们在广场上朗诵着:“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接着齐声问:“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回答声震彻云霄:“我们!我们!”范恩成张着嘴,却觉得这声音离自己很远。

火车回甘肃的路上,学生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见到之前那激动人心的情景,范恩成却望着窗外,一路沉默。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个怎样的家,一个更加难捱的冬天。沙沟的流水依旧时有时无的淌着,可尹家台的冬天,已经逐渐越来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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