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江东震动,军心涣散(1/2)
靖难二年四月十五,辰时。
金陵城,顾氏祖宅。朱红大门紧闭,门内的青砖院落里,连风都带着几分凝滞的死寂。正厅之中,顾崇年斜倚在雕花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间捏着一盏青瓷茶盏,茶水早已凉透,茶沫凝在盏底,他却浑然不觉,浑浊的目光落在厅中悬挂的“忠勤世家”匾额上,神色恍惚。
他今年六十七岁,自年少时便跟着顾老爷子打理家族事务,历经朝堂更迭、江湖风浪,哪怕当年先帝驾崩、天下大乱,他都能稳坐钓鱼台,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可今日,他放在茶盏上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将那薄脆的瓷盏捏得几乎要碎裂。
“老……老爷!”门外突然传来管家凄厉的哭喊,带着撕心裂肺的慌乱,“不好了!出大事了!”
顾崇年猛地回神,浑身一僵,手中的茶盏“当啷”一声撞在太师椅扶手上,凉茶水泼洒在衣袍上,湿冷的触感顺着衣襟蔓延,他却毫不在意,厉声喝问:“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话音未落,管家已经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发髻散乱,衣衫沾满尘土,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额头磕在青砖上,磕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老爷,金陵船厂……金陵船厂没了!全没了啊!”
顾崇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被利刃狠狠刺穿,身子猛地前倾,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昨夜子时,不知来了多少刺客,一把火点燃了金陵船厂!”管家的声音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百二十艘战船,刚造好的、待修的,全被烧得干干净净!守船厂的八百弟兄,死的死、逃的逃,连一具完整的船体都没剩下啊!”
“哐当”一声,青瓷茶盏摔在地上,碎成满地瓷片。顾崇年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气血翻涌,他死死抓住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青筋暴起,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滚动着,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扬……扬州船坞呢?润州的呢?”
管家的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颤抖,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诛心:“也……也没了。扬州船坞一百艘战船,润州八十艘,昨夜同一时辰,全被大火烧光了……”
三百七十艘战船。
那是江东水师二十年的心血,是顾家世代经营的根基,是江东世家对抗萧辰、割据一方的底气。从选材、造船到操练水师,耗费了无数金银粮草,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如今,竟一夜之间,化为一片焦黑的灰烬。
顾崇年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张嘴,一口猩红的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洁白的衣袍上,如同朵朵凄厉的红梅。他身子一软,重重靠在太师椅上,面如金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爷!”管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过去,“快!快叫大夫!快啊!”
混乱中,顾崇年的目光死死盯着房梁,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尽的绝望:“完了……顾家完了……江东……彻底完了……”
四月十五,巳时。
噩耗像长了翅膀的乌鸦,顺着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飞速蔓延开来,再顺着官道,传到扬州、润州,传到江东的每一个角落。没有锣鼓,没有通报,可每一个听到消息的人,都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顾氏祖宅里,平日里养尊处优、道貌岸然的族老们,此刻彻底乱成了一锅粥。有的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拍着大腿哀嚎“顾家要亡了”;有的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抓起案上的茶杯、砚台,狠狠摔在地上,怒骂守军无能、刺客凶残;有的则缩在角落,面如死灰,一言不发,眼底满是绝望;还有的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无助。
“三百七十艘船啊!那是咱们江东的命根子!就这么烧没了?”
“还有六十五万石粮食!金陵、扬州、润州三座粮仓,全烧光了!够咱们顾家吃三年,够江东军吃一年的粮食,就这么没了!”
“萧辰的人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守粮仓、守船厂的弟兄都是死人吗?几百号人,连一群刺客都拦不住?”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快想想办法!萧辰的大军马上就要打过来了,咱们没船没粮,拿什么跟他打?”
“办法?能有什么办法?”一个族老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要不……降了吧?或许萧辰能饶咱们一命!”
“降?你也不看看萧辰是什么人!”另一个族老厉声反驳,眼睛通红,“顾千秋死在他手里,顾炎也死在他手里,咱们手上沾着龙牙军的血,他能饶了咱们?降了也是死路一条!”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坐着等死吗?”
争吵声、哭泣声、摔东西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顾氏祖宅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体面,只剩下无尽的慌乱与绝望。
四月十五,午时。
扬州城,江东军军营。骄阳似火,却照不进士兵们心中的寒意。校场上,士兵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卸了甲胄,神色萎靡,议论声嗡嗡作响,却没有一丝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恐惧与茫然。
“听说了吗?金陵、扬州、润州的船厂,全被烧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饼子,声音沙哑,眼神空洞。
“早听说了。”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接过话,身子微微发抖,“三百七十艘船,一艘都没剩下,守船厂的弟兄,死了一大半。”
“还有更吓人的。”另一个士兵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战栗,“三座粮仓,也全被烧了。六十五万石粮食,烧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什么?!”年轻士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粮仓也烧了?那咱们……咱们以后吃什么?”
一句话,让所有士兵都沉默了。阳光炙烤着大地,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没人去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与绝望——没了粮食,没了战船,他们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别说对抗萧辰的大军,就连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萧辰的人太狠了……”有人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听说烧船烧粮的,就只是一群女人,几十个人而已……几十个人,就毁了咱们江东的根基……”
“几十个人?”有人不敢置信,“咱们这么多守军,怎么会拦不住几十个女人?”
“谁知道呢……”老兵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嚼得艰难,“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没船没粮,这仗,根本没法打了。”
“那……那咱们跑吧?”年轻士兵小声提议,眼神里满是怯懦,“萧辰的大军马上就来了,咱们留在这儿,就是等死。”
“跑?往哪儿跑?”老兵苦笑一声,“天下之大,哪里不是萧辰的地盘?咱们跑出去,要么被萧辰的人抓住,要么饿死在山里,还不如留在这儿,听天由命。”
议论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和压抑的沉默。校场上,阳光依旧刺眼,可每一个士兵的心中,都被一片阴霾笼罩,恐惧如同藤蔓,一点点缠绕住他们的心脏,让人喘不过气来。
四月十五,申时。
润州城外,江东军大营。营寨的旗帜耷拉着,被风吹得有气无力,营地里没有了往日的操练声、呐喊声,只剩下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士兵的叹息和战马的嘶鸣,更显得凄凉。
这里驻扎着一万五千人,是顾炎死后,收拢的残兵余部。主帅顾城,是顾家旁支的子弟,自幼习武,沙场征战多年,也算有几分勇武,可此刻,他站在帅帐里,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眉头紧锁,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怒火与焦虑。
帅帐中央,十几个校尉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浑身微微发颤,没人敢抬头看顾城的眼睛。
“将军,弟兄们都炸锅了。”一个胆大的校尉,声音颤抖着开口,“大家都在议论,说船没了,粮也没了,这仗根本没法打了,已经有两百多个弟兄,趁着巡逻的时候,偷偷跑了。”
“还有更多的人在观望。”另一个校尉补充道,声音里满是无奈,“弟兄们心里都怕,没粮没船,根本不是萧辰大军的对手,再不稳住军心,这一万五千人,能剩下一半,就已经是万幸了。”
顾城的怒火瞬间爆发,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四散飞溅,他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擅离职守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谁敢再提一个‘逃’字,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
校尉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一个校尉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微弱却坚定:“将军,现在不是斩不斩的问题。弟兄们是真的怕了,没船没粮,咱们连饭都吃不饱,怎么跟萧辰的大军打?就算杀了几个逃兵,也挡不住大家想逃的心思啊!”
“就是啊将军。”另一个校尉附和道,“萧辰的大军马上就到了,咱们没粮没船,坚守在这里,就是死路一条,弟兄们不想白白送死啊!”
顾城沉默了。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校尉们,又望向帐外空荡荡的营寨,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知道,校尉们说的是对的,没船没粮,军心涣散,这一万五千人,早已没了战意,成了一群惊弓之鸟。可他是顾家的人,是江东军的主帅,他不能逃,也不能降,只能硬撑。
“那你们说,怎么办?”顾城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校尉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说话。逃,是死;战,也是死;降,更是死。他们早已没了退路。
顾城等了半天,终于有一个校尉,咬了咬牙,小声说道:“将军,要不……降了吧?或许萧辰能看在咱们没有反抗的份上,饶咱们一命……”
“你说什么?!”顾城的眼睛猛地瞪大,眼中闪过一丝猩红的杀意,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不等那个校尉反应过来,长刀已经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一声,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顾城一身,那个校尉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中,眼睛圆睁,满是难以置信。
剩下的校尉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连大气都不敢出。
顾城提着滴血的长刀,环顾四周,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杀意:“还有谁想降?站出来!本将军成全他!”
帅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顾城沉重的呼吸声,还有长刀滴落鲜血的“滴答”声。没人敢说话,没人敢抬头,可那些低着的头,却杀不了所有人,他们不想白白送死。
四月十五,酉时。
夜幕降临,夜色如墨,润州城外的江东军大营,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孤灯,在营寨里摇曳,映着士兵们疲惫而恐惧的脸庞。营地里,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心中的慌乱。
“听说了吗?顾将军杀了主张投降的李校尉,死得可惨了。”
“听说了,一刀劈在脖子上,当场就没气了。顾将军是疯了吗?”
“疯?他是怕咱们投降,坏了顾家的名声。可他也不想想,没船没粮,咱们怎么打?他杀得了李校尉,能杀得了咱们所有人吗?”
“就是!没粮没船,留在这儿就是等死。我可不想白白送死,家里还有老母亲和孩子等着我回去呢。”
“我也不想死。要不……趁夜里,咱们偷偷跑吧?”
“跑?往哪儿跑?”
“往山里跑,躲起来。等萧辰打完了江东,咱们再出来,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好!就这么办!我跟你一起跑!”
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无声的约定。半个时辰后,一队十几个士兵,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营寨,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一个时辰后,又一队士兵,循着他们的足迹,偷偷逃走了。
夜色渐深,逃走的士兵越来越多,有的单独行动,有的三五成群,营寨里的士兵,越来越少,原本整齐的营房,渐渐变得空荡荡的。守营的士兵,也早已没了心思站岗,要么跟着逃走,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同伴离去。
四月十六,寅时。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顾城站在帅帐外,望着空了一半的大营,面如死灰,浑身冰冷。一万五千人,一夜之间,逃了三千,只剩下一万二千人。可他知道,这一万二千人,早已没了士气,没了战意,每个人的心里,都在盘算着如何逃走,他们就像一群惊弓之鸟,只要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一哄而散。
萧辰的大军还没到,他们就先垮了。
“将军。”亲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颤抖,“斥候来报,萧辰的大军已经过了溧水,距离我军大营,不足五十里,最快今天午时,就能抵达这里。”
顾城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一僵,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五十里,午时抵达。他望着东方那片渐渐发白的天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完了……全完了……江东军,彻底完了……”
四月十六,辰时。
金陵城,顾氏祖宅。顾崇年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气息奄奄,颧骨高高凸起,原本精神矍铄的老人,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几岁,连睁开眼睛,都变得十分艰难。床边,围着一群顾家的族老,一个个面色焦急,却各怀心思,眼神里,没有多少担忧,更多的是慌乱和算计。
“大哥,萧辰的大军马上就到金陵城了,咱们得赶紧拿个主意啊!”一个族老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催促,“是战是降,您得给我们一个准话,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吧?”
“是啊大哥,”另一个族老附和道,“现在船没了,粮没了,士兵也逃得差不多了,咱们根本没能力对抗萧辰的大军,您快说句话,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顾崇年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族老们,看着这些平日里口口声声“顾家利益高于一切”、“愿为顾家赴汤蹈火”的人,此刻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里只有自己的性命,没有丝毫顾念家族的安危,心中一片冰凉,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你们……想战,还是想降?”顾崇年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率先开口。一个族老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大哥,战?咱们拿什么战?没船没粮,没兵没将,连守城的士兵都没几个,这仗根本没法打,上去就是送死。”
“那降呢?”另一个族老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萧辰能饶了咱们吗?顾千秋和顾炎都死在他手里,咱们手上,也沾着龙牙军的血,他会不会……会不会灭了咱们顾家?”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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