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井井有条,萧辰认可(1/2)
四月廿五,巳时三刻,日头渐高,暖光透过窗棂洒进云州府衙户房,将屋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与半个月前那番杂乱无章、尘埃遍布的景象相比,此刻的户房已然焕然一新,透着股井然有序的规整劲儿。十几具高大的木架被重新校准排列,稳稳地靠墙而立,架上的档案册子按类别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本都贴着崭新的米黄色标签,清晰标注着类别、年份与编号,一目了然。木架旁悬挂着四块乌黑木牌,“户籍类”“田赋类”“商税类”“杂项类”四个大字用朱红漆书写,笔锋遒劲,格外醒目。
屋子中央并排摆着四张长桌,桌面擦拭得干干净净,每张桌上都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摊开的待整理册子,砚台里的墨汁尚有余温。靠窗的位置多了一张精巧的小书桌,那是苏清颜的专属工位。桌上除了一摞码放整齐的文书,还立着一个她亲手制作的旋转木架,架子上插着几十张素色标签卡,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待办事项与已完成的工作,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苏清颜正站在户籍类木架前,手中捧着一本新编的索引册,指尖划过册页上的字迹,对照着架上的档案逐一核对。她今日身着一袭浅青色窄袖衣裙,裙摆掖在腰间,方便活动,衣袖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长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衬得她面容清瘦了几分,却也更显干练。半个月的日夜操劳虽让她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眼神却愈发明亮锐利,透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苏小姐。”张贵抱着一摞崭新的档案册子快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专注的苏清颜,“这是刚从税吏那里收上来的三月商税登记册,您过目。”
“放桌上吧。”苏清颜头也不回,目光依旧停留在索引册与档案上,语气清晰地吩咐,“先核对编号,确认无误后,按新规分类入档。对了,李三去哪了?”
“李书吏去城南市集了。”张贵将册子轻轻放在桌角,恭敬地回道,“他说您交代过要核查商户实际经营情况,便主动去核对那片几个摊位的登记信息了。王书吏在里间整理去年的田赋结余,说是快理完了。”
“好。”苏清颜核对完最后一本档案,在索引册对应的位置轻轻打了个勾,这才直起身,转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她拿起那摞新送来的商税登记册,指尖拂过崭新的册页,快速翻阅起来。
这是她推行商税新规后的第一批正式登记册。按照她牵头制定的《云州商税征收暂行条例》,所有商户需按月如实登记营业额,依照固定税率纳税。登记册是她结合户房档案管理经验设计的统一格式,上面清晰列着商户名称、经营项目、月营业额、应纳税额、实纳税额等栏目,末尾还专门留了商户签名与税吏复核签字的位置,从流程上杜绝舞弊空间。
苏清颜看得极为仔细,目光如炬,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翻到第三页时,她的指尖骤然停住,眉头微蹙,拿起笔在一个数字上轻轻画了个圈,圈痕清晰却不潦草。
“张书吏,你过来看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张贵身上。
张贵连忙凑上前,顺着苏清颜指的方向看去:“苏小姐,怎么了?”
“城南‘刘记布庄’,这个月的营业额登记是八十两?”苏清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张贵仔细看了看登记册,点头道:“是,上面确实写着八十两。”
“不对。”苏清颜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册子,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这是上个月的市集巡查记录,我亲自记的。刘记布庄上个月进了五批货,其中三批是上等杭罗与蜀锦,按市价与往年同期销量推算,这个月营业额至少该在一百二十两以上,绝不可能只有八十两。”
张贵脸色一变,愣在原地:“这……会不会是这个月生意突然变差,货没卖出去?”
“生意再差,也不至于跌得这么离谱。”苏清颜合上册子,语气笃定,“更何况你看这里——刘记布庄这个月纳税八两。按咱们新定的十分之一税率算,八十两营业额对应八两税款,看似没错。但税率调整的通知是十天前才正式下发的,这个月的纳税周期跨越了新旧税率,按新规,上旬仍按旧税率十二分之一征收,下旬才执行新税率。”
她顿了顿,逻辑清晰地分析道:“也就是说,即便营业额真的是八十两,应纳税额也该是七两有余,而非正好八两。这明显是按全额新税率计算的结果。要么是刘记布庄少报了营业额,要么是税吏收税时做了手脚,故意按新税率折算,帮商户少缴税款。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新规执行环节出了问题,必须彻查。”
张贵的脸色彻底变了,连忙应道:“是,是该彻查!”
苏清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张书吏,你带上这本商税登记册,跟我去一趟刘记布庄。另外,让人去把负责城南片区商税征收的税吏叫来,一并带去核查。”
“是!”张贵不敢耽搁,转身就要去叫人。
两人刚走到门口,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辰身着常服,带着两个随从缓步走了进来。
“殿下。”苏清颜与张贵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萧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屋内规整有序的景象,从整齐的木架到清晰的标签,再到桌上码放整齐的文书,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赞许,随即落在两人身上,“你们这是要出门?”
“回殿下,是。”苏清颜上前一步,将刚才发现的商税问题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语气条理清晰,“民女怀疑商税征收过程中存在舞弊行为,正准备带张书吏与负责的税吏去刘记布庄实地核查。”
萧辰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登记册上,又看向她眼中的坚定与认真,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王正好无事,便与你们一同去看看。”
苏清颜一愣,有些意外:“殿下要亲自去?”
“怎么,本王去不得?”萧辰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是……”苏清颜连忙摇头,“只是这等琐碎的核查之事,不敢劳烦殿下亲力亲为。”
“在本王看来,赋税之事,无小事。”萧辰语气郑重,“商税新规是你牵头推行的,初次执行便出现问题,若不及时查清处置,日后新规难以服众。走吧。”
“是。”苏清颜不再多言,恭敬地应了声,与张贵跟在萧辰身后,一行人出了府衙,径直向城南走去。
城南市集比半个月前热闹了许多,也规整了不少。按照苏清颜制定的《云州市集管理暂行条例》,市集被划分成了布匹区、粮食区、杂货区等多个固定区域,每个摊位都有统一的编号;入口处摆放着标准度量衡,供商户与百姓核对;每个摊位前都挂着清晰的价格公示牌,明码标价,杜绝漫天要价;还有两名身着统一服饰的市集管理员来回巡查,遇到纠纷及时调解,维护着市集秩序。
往来的百姓脸上都带着平和的神色,不再有往日的拥挤混乱,买卖交易也显得井然有序。萧辰看在眼里,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了几分。
刘记布庄位于市集东头,是个临街的大铺面,门脸宽敞,装修精致。此刻铺子里有三四位顾客正在挑选布匹,掌柜刘全正陪着笑脸,殷勤地向一位夫人介绍着布料的花色与质地。
看到萧辰一行人走进来,刘全先是一愣,待看清为首之人的衣着气度,以及身后跟着的府衙书吏与税吏,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强行镇定下来,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去:“几位官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什么吩咐?”
张贵上前一步,亮出身份:“刘掌柜,我们是府衙户房的,今日前来,是要核对贵铺这个月的商税登记情况。”
“商税登记?”刘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飘向柜台内侧,强装镇定道,“官爷说笑了,这个月的商税,小的已经按时缴纳了,一分都没少。”
“税款已缴,但登记的数据是否属实,还需核查。”苏清颜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刘全,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刘掌柜,登记册上记载,贵铺本月营业额八十两,纳税八两,此事当真?”
“当……当真。”刘全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苏清颜对视。
“可据我们核查,贵铺上个月进了五批上等布料,按常理推算,这个月营业额绝不可能低于一百二十两。”苏清颜语气不变,继续追问,“刘掌柜能否解释一下,为何营业额会骤降这么多?”
刘全擦了擦额头的汗,支支吾吾地辩解:“这……这个月行情不好,进的货确实没卖出去多少,生意难做啊……”
“是吗?”苏清颜缓步走到货架前,随手拿起一匹色泽鲜亮的杭罗,指尖拂过布料的纹路,“这是上个月新到的杭罗吧?质地精良,花色也是今年的时兴样式,按理说不该滞销。还有那边几匹蜀锦,都是上等货色,寻常人家或许消费不起,但云州的富商乡绅不少,断不至于无人问津。”
她转身看向刘全,目光锐利如锋:“刘掌柜,不如我们现在核查一下你的进货单与销售账本?或者,我让伙计去问问常来贵铺的老主顾,看看这个月贵铺的生意到底如何?”
这话一出,刘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站在他身旁的税吏见状,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苏小姐,小的知错了!小的罪该万死!”
萧辰神色一冷,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场,语气冰冷:“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是……是刘掌柜他……”税吏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有丝毫隐瞒,“他给了小的一两银子,让小的在登记时少报营业额,还让小的按新税率帮他核算税款,这样就能少缴二两多银子。小的一时财迷心窍,犯了糊涂,求殿下饶命啊!”
刘全见状,也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连连磕头:“草民……草民也是一时糊涂,求殿下开恩,草民愿意补缴税款,接受惩罚!”
萧辰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转头看向苏清颜,语气平静地问道:“苏小姐,按你制定的新规,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置?”
苏清颜早已将各项条例烂熟于心,闻言立刻回道:“回殿下,商户虚报营业额偷税,初犯者需补缴全部税款,并处以一倍罚金;若有再犯,罚金加倍;三次以上者,吊销经营许可,逐出市集。税吏受贿舞弊,需即刻革除职务,追回全部赃款,并处以三倍罚金;若情节严重,涉及数额巨大,需移送法办,追究刑事责任。”
“听到了?”萧辰的目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冰冷刺骨。
“听到了!听到了!”刘全与税吏连连磕头,齐声应道。
“张贵。”萧辰吩咐道,“记下此事,带人跟进后续处置,务必按规执行,不得有丝毫徇私。”
“是!殿下!”张贵连忙应道,拿出随身的小册子,快速记录起来。
处置完此事,一行人转身离开了刘记布庄。萧辰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苏清颜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市集上人流往来,百姓们见到萧辰,都纷纷主动退让,脸上带着真切的敬意,还有人小声向他问好。
“殿下在云州,很得民心。”苏清颜看着这一幕,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
“民心从不是靠施舍来的,是靠实实在在做事换来的。”萧辰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安稳日子过,他们自然会敬你、信你。”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清颜,眼中带着明显的赞许:“刚才的事,你处理得很好。发现问题敏锐,分析条理清晰,处置也公正得当,没有辜负本王的期望。”
“殿下过奖了。”苏清颜微微低头,语气谦逊,“是殿下信任,给了民女推行新规的权力;也是新规的条款清晰,才有章可循。民女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规矩是人定的,更要靠人来执行。”萧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市集的景象,“这半个月,户房的变化很大。陈安跟我说,现在查一份档案,快则一刻钟,慢则半个时辰就能找到,比以前翻半天还找不到要强太多。”
“档案整理只是基础。”苏清颜说道,“民女认为,治理地方,关键在于建立清晰的制度,让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明确奖惩,这样才能形成秩序。有了秩序,各项事务才能顺畅推进,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萧辰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很对。你制定的商税条例、市集管理条例,本王都仔细看过了,内容详实,考虑周全,极具实操性。不过……”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苏清颜:“这些条例的推行,必然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就像今天这个税吏,还有那些习惯了偷税漏税、占小便宜的商户。他们或许会暗中抵制,甚至可能对你不利。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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