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苏文渊决策,送女避祸(2/2)
苏文渊沉吟片刻,觉得苏福说得有理,便不再纠结路线,转而问道:“护卫只有八人,会不会太少了?”
“老爷放心,明面上是八人,暗地里还有四人。”苏福低声道,“老奴自作主张,又请了四位江湖好手,他们不随车队同行,而是在前后暗中护送,一旦遇到变故,便可及时接应,以防不测。”
“你考虑得甚是周全。”苏文渊心中的石头稍稍落地,对着苏福点了点头,语气中满是感激,“苏福,这次……辛苦你了。”
苏福眼圈一红,连忙躬身道:“老爷说的哪里话。老奴这条命是老太爷救的,伺候苏家三代人,早已把苏家当成自己的家了。如今老爷有难,老奴纵使粉身碎骨,也该为苏家效力,为老爷分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老爷,老奴这一走,您身边便只剩两个年轻小厮,恐难周全……”
“无妨。”苏文渊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身边有两个小厮伺候日常起居便够了。况且,我去秦州是赴任,并非发配流放,朝廷自然会为我配备属官与仆役,无需担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函,信函外用蜡封固,还盖着他的私印,递到苏福手中:“这封信,你务必亲自送到七皇子萧辰手中,切记,一定要亲手交给他本人,途中不可经过任何人之手,更不可泄露半点风声。”
苏福郑重地接过信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紧按住,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会将信安全送到七皇子手中。”
“还有这个。”苏文渊又从书案下方取出一个长条木盒,木盒雕刻精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锦缎,锦缎上安放着一幅卷轴——正是前朝名画家顾恺之的真迹《江山万里图》,堪称价值连城。
“老爷,这可是老太爷留下的传家宝啊!”苏福见状,大惊失色,连忙劝阻,“怎能将如此贵重之物送人?”
“宝物再珍贵,终究是死物。”苏文渊轻轻合上木盒,语气平淡却坚定,“如今苏家遭难,妻女远赴云州避祸,全靠七皇子庇护。空手而去,于情于理都不合。这幅画,就当作是我们苏家的谢礼,送给他,也能让他更尽心地照拂你们。”
苏福见老爷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阻,小心翼翼地接过木盒,贴身收好。
“苏福,”苏文渊望着他,眼神郑重,语气沉重,“清颜和夫人,我就全权托付给你了。她们母女二人若有半分闪失,我……”
“老爷放心!”苏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文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通红,语气却无比坚定,“老奴在此立誓,此去云州,定当以性命护卫夫人与小姐的周全。若有半分差池,老奴无需老爷动手,自会提头来见!”
“起来吧。”苏文渊走上前,轻轻扶起苏福,“你们出发后,我会在京城再停留十日,处理完所有收尾事务,便启程赴秦州。我们……秦州再见。”
“老爷保重!”苏福声音哽咽,再次对着苏文渊躬身行礼,而后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坚定,没有半分迟疑。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苏文渊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夹杂着夜露的湿气扑面而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抬眼望去,夜空漆黑如墨,连半颗星辰都看不见,就如同他此刻的前路,茫茫一片,看不到半分光亮。
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走下去。为了苏家的传承,为了女儿的将来,也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尚未泯灭的初心与坚守。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文渊没有回头,他早已猜到是谁。
“夫人。”
苏夫人走到他身边,她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手中紧紧攥着一串佛珠,佛珠被她攥得温热。
“老爷,都安排好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像一阵烟,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担忧。
“都安排好了。”苏文渊握住妻子冰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为她传递些许暖意,“三日后,你便和清颜出发,由苏福护送,一路走南线前往云州,应当安全。”
苏夫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老爷,妾身想留下来陪你。”
“不行。”苏文渊断然拒绝,语气不容置喙,“你的身子本就孱弱,经不起秦州的苦寒,更经不起太子的刁难算计。你必须走,这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清颜。”
“可是老爷你一个人……”苏夫人的声音哽咽了。
“我一个人,反倒能无所顾忌,更易应对。”苏文渊轻声道,“你们在京城,我事事都要分心牵挂,反而容易出错。你们走了,我便能专心应对眼前的局面。”
苏夫人望着丈夫坚毅的脸庞,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老爷,妾身嫁给你二十三年,从未向你求过什么。如今,妾身只求你一件事——一定要好好活着。秦州再苦再难,你都要活着。清颜还小,她不能没有父亲。”
苏文渊心中一痛,伸手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答应你,一定活着。等将来太子的气消了,等朝中风向变了,我定会想办法调回京城,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团聚。”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知道,不过是安慰之语。太子睚眦必报,既然已经动手,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他。秦州之行,凶多吉少,团聚的希望渺茫得近乎奢望。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需要这样一个念想,支撑着彼此走下去。
“老爷,”苏夫人依偎在丈夫怀中,声音轻得像耳语,“妾身听闻,七皇子萧辰在云州颇有作为,不仅重视民生,还礼贤下士,深得民心。清颜到了他那里,若是……若是有机缘,或许能找到一个好归宿。”
苏文渊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妻子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怎会不明白妻子的意思。女儿此去云州,并非短暂避难,大概率要长居于此。一个未婚女子,寄人篱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能得七皇子青睐,哪怕只是做个侧妃,也能有个坚实的依靠,往后的日子也能安稳些。
可他苏文渊的女儿,自幼饱读诗书,品行端方,本该配一位良人,得一段琴瑟和鸣的姻缘,而非去做他人的侧室,看人脸色过日子。
“此事……随缘吧。”苏文渊沉默了良久,终究是长叹一声,“清颜的婚事,我不愿强求。若是七皇子真有此意,若是清颜自己也愿意,那便再做打算。若是不愿,我也绝不会逼迫她。”
“老爷说得是,一切随缘便好。”苏夫人轻轻点头,将脸颊贴在丈夫的胸膛上,静静感受着他的心跳。
两人相拥着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言语。他们都清楚,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年,或许……便是永别。
这便是他选择做清流、选择直言进谏的代价,是他坚守本心的代价。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是愧疚,愧疚让家人跟着自己受苦受累。
“夫人,早些休息吧。”苏文渊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背,语气温柔,“接下来几日,还要收拾行李,准备启程,定会辛苦。”
“老爷也早些休息。”苏夫人缓缓松开丈夫,擦干脸上的泪水,转身慢慢离去。
苏夫人离开后,苏文渊却没有丝毫睡意。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研墨提笔,开始写遗书。
这封遗书,并非写给家人——该说的嘱托,他早已当面说尽。这封遗书,是写给朝廷,写给皇上的。
他在信中,细细陈述了自己在任职期间的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又逐条反驳了太子对自己的诬陷指控,字字铿锵,皆是实情。最后,他写道:“臣虽遭贬谪,却不敢有半分怨怼。唯愿陛下能明察秋毫,勿使忠良寒心,勿使奸佞得志。臣去之后,朝中清流恐日益减少,谄媚之徒恐日益增多,此非国家之福。望陛下三思,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本。”
写完后,他仔细通读一遍,确认无误,便将信函仔细封好,用蜡再次加固,而后走到书架前,推开一块活动的木板,将信函藏进书架深处的暗格中。
若他真的在秦州遭遇不测,留在京城的亲信便会将这封信送到都察院,公之于众。这是他最后的抗争,也是他能为朝廷、为天下清流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泛起微光,天快要亮了。
苏文渊吹熄案上的烛火,走出书房。庭院中,晨曦微露,淡淡的霞光驱散了些许黑暗,却驱不散笼罩在苏家上空的阴霾。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苏家在京城的最后三天。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清晨的寒凉,却让他更加清醒。他抬步走向卧房,眼中没有了丝毫迟疑。
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