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寒门官员,暗中投靠(1/2)
二月初二,龙抬头。
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云州城,东边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一骑快马便踏着晨露,从秦州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风尘仆仆,青色文士袍已洗得发旧,边角磨损却依旧整洁,头戴方巾下的脸庞略显疲惫,背上的行囊简单得近乎寒酸。到得城门口,他猛地勒住缰绳,马蹄踏碎地上的薄霜,抬头望向城门上“云州”两个遒劲大字时,眼神里翻涌着忐忑、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守城兵卒按例上前查验:“路引。”
来人从怀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递上。兵卒接过展开,目光扫过落款处的印章,猛地一愣,语气瞬间恭敬起来:“您是……吏部的王礼王大人?”
“正是在下。”王礼翻身下马,拱手行礼,指尖因长途跋涉微微发颤,“奉朝廷调令前来云州赴任,这是调任文书,烦请查验。”
兵卒不敢怠慢,仔细核对文书上的官印与字迹,确认无误后连忙躬身致歉:“不知是王大人驾临,方才多有失礼。陈主簿早有交代,说您近日便会抵达,特意吩咐小的们留意。请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有劳。”王礼微微颔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城门口逡巡起来。
城墙不算巍峨,却修缮得严丝合缝,垛口后隐约可见巡逻兵卒挺拔的身影,透着一股规整的肃杀之气。城门两侧张贴的告示墨迹尚新,“春耕在即,农具可至匠作坊租赁”“惠民医馆义诊至二月十五”等字样清晰可辨,字里行间皆是务实的民生关切。
虽是天刚破晓,城门口已有不少行人进出。挑担的菜农、推车的货郎、赶着驴驮的商贩,往来有序,不见半分混乱。守城兵卒查验路引、收取税费时,语气公事公办,动作利落,全然没有边塞之地常见的刁难勒索之态。
这景象,与他临行前想象中“边塞苦寒、吏治混乱”的云州,截然不同。
“王大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陈安身着官服,匆匆从城内赶来,老远便拱手行礼,“下官陈安,忝为云州主簿,奉殿下之命前来相迎,大人一路辛苦!”
“陈主簿客气了。”王礼拱手回礼,“劳烦主簿亲迎,在下愧不敢当。”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陈安热情地侧身引他进城,边走边说,“殿下已在府衙等候大人。下官已为大人安排好住处,就在府衙东侧的官舍,虽算不上奢华,但干净整洁,日常所需一应俱全。”
两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王礼的目光始终未曾停歇,细细打量着这座陌生的边城。
街道不算宽阔,却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污水垃圾。两侧的商铺大多已然开门,铁匠铺内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清脆有力;布庄伙计正麻利地卸下门板,整理着货架;早点摊前已围了几位食客,热气腾腾的粥香顺着风飘来,勾得人腹中饥饿。更让王礼心头一震的是,街上竟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孩童,背着浆洗得发白的布包,蹦蹦跳跳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跑去,脸上满是雀跃。
“那些孩童是……”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是去育才堂上学的。”陈安笑着解释,“这是殿下特意为贫苦子弟开办的学堂,不仅免费教识字算数,还管一顿午饭。如今报名的孩童已有八十多个了。”
免费学堂?还管午饭?
王礼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他在吏部任职八年,看过无数地方官员的政绩奏报,大多是“重修庙宇”“立功德碑”这类表面文章,像这样实打实投入资源,为贫苦百姓子弟办学的举措,实属罕见,更何况是在云州这样的边塞之地。
“王大人,这边请。”陈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府衙比王礼预想中还要简朴。没有高大气派的门楼,没有彰显威严的石狮照壁,只是一座寻常的青砖院落,唯一不同的是门口值守的兵卒站姿挺拔,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衙役的精气神。见陈安带人过来,兵卒们整齐行礼,随后侧身放行。
正厅内,萧辰正端坐案前,翻阅着一份文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纸笔,起身相迎:“王大人,一路辛苦。”
王礼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郑重躬身行礼:“下官周文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坐。”萧辰抬手示意,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递到桌前,“从京城到云州路途遥远,大人走了几日?”
“二十二日。”王礼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中稍定,“下官接到调令后不敢耽搁,当日便收拾行装出发了。”
萧辰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王礼年过四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神却沉稳通透。身上的文士袍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一看便知是品行端正、生活简朴的寒门之士——有才学,有抱负,却因缺乏背景,在吏部那样的地方被边缘化,郁郁不得志。
“王大人在吏部任职八年,一直担任员外郎一职?”萧辰缓缓开口。
“是。”王礼坦然应下,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下官是景元十二年的进士,三甲第六十七名。同年大多外放州县任职,下官因庶吉士考校优等,得以留任吏部。只是在下性情愚钝,不善逢迎钻营,故而八年未曾挪动半步。”
平淡的话语中,藏着多少辛酸,萧辰心中了然。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全国官员的升迁调任,历来是权贵博弈的核心之地。在那样的地方,能力固然重要,但若不懂站队逢迎,即便再有才学,也只能被束之高阁。
“王大人可知,为何调你来云州?”萧辰话锋一转。
王礼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六皇子殿下曾派人传话,说云州欠缺一位掌管文教的同知。下官在吏部任职期间,曾参与修订过地方学政条例,或许正因如此,才被选中调任此地。”
他说得委婉,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六皇子在京城暗中运作的结果,王礼,便是萧辰在朝中布下的第一颗棋子。
“云州如今确实人才匮乏。”萧辰放下茶盏,语气诚恳,“不只是欠缺掌管文教的官员,更欠缺懂规制、通政务的能吏。王大人在吏部任职八年,熟悉朝廷典章制度,通晓官员考评流程,这些才学,正是云州当下最需要的。”
王礼抬起头,迎上萧辰的目光。这位七皇子的模样,与他在京城听闻的传闻截然不同。没有皇子的骄矜傲慢,没有武将的粗豪霸气,反而透着一股沉稳练达的气度,眼神锐利却不逼人,话语平和却掷地有声,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
“殿下,”王礼斟酌着措辞,语气郑重,“下官既然奉旨前来云州赴任,自当尽心竭力,为云州百姓效力。只是下官初来乍到,对云州的文教现状一无所知,还请殿下指点方向。”
萧辰看向一旁的陈安:“陈主簿,你给王大人详细介绍一下云州的文教情况。”
“是,殿下。”陈安立刻取出一份卷宗,递到王礼面前,“王大人,云州目前共有官学一所,设于州城之内,现有生员二十三人,授课先生三位;私塾九所,零散分布在各乡,学生多则十几人,少则三五人。除此之外,殿下还特意开办了‘育才堂’一所,专门招收贫苦子弟入学,不仅免费教学,还管一顿午饭,如今已有八十多名孩童就读。”
王礼一边认真倾听,一边低头记录,眉头渐渐皱起:“生员仅二十三人……这数量太少了。按朝廷规制,云州这等规模的州府,官学生员至少应在五十人以上。私塾九所也远远不足,云州下辖三县十八乡,若要保障孩童就学,至少需要三十所蒙学才够。”
“正因如此,才需要王大人前来整顿。”萧辰的声音适时响起,“云州要办的,不只是简单的官学与私塾。我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文教体系——州城设官学,县城设县学,大乡设乡塾,小村设蒙馆。让贫苦子弟都能免费入学,让聪慧之人能逐级深造,真正做到教化普及。”
王礼心中一动:“殿下所言,莫非类似前朝的‘社学’制度?”
“有相似之处,但更为完善。”萧辰点头,“前朝社学仅教授蒙童识字,我要打造的,是从蒙学到州学的完整晋升链条。更重要的是,教学内容不能只局限于四书五经,还要加入算学、农技、医理等实用之学,培养真正能治理地方、造福百姓的人才。”
“这……”王礼面露犹豫,“殿下,朝廷规制严明,地方官学只能教授四书五经,以备科举取士。若贸然加入实用之学,恐怕有违规制,会引来非议。”
萧辰淡淡一笑:“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云州地处边疆,民生凋敝,百姓困苦,我们最需要的不是只会死读圣贤书的秀才,而是懂实务、能做事的人才。王大人在吏部八年,见过的官员不计其数,想必也清楚,真正能把地方治理好的官员,未必是科举出身最顶尖的,而是在实践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实干家。”
王礼沉默了。
萧辰的话,恰恰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在吏部审阅过无数官员档案,见过太多“文章锦绣、理政无方”的进士,也见过不少“出身低微、实绩卓着”的举人。可朝廷用人,历来首重科举出身,寒门士子即便再有才学、再懂实务,也难有出头之日。这正是他八年仕途郁郁不得志的根源。
“殿下,”王礼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您要下官怎么做,尽管吩咐!”
“先摸清底细,再制定章程。”萧辰沉声说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走遍云州三县,实地探查各地的文教实情。之后,拟一份《云州文教振兴疏》,内容要具体,措施要可行。需要多少经费,需要多少人手,如何分步实施,都要写得明明白白。”
“下官领命!”王礼重重点头。
“还有一件事。”萧辰补充道,“云州如今接纳了不少流民落户,这些流民之中,或许有识字断文之人,甚至有功名在身却落魄潦倒之辈。你在走访过程中多留意,若是发现真有才学、品行端正之人,可直接举荐到府衙任职。云州缺人,用人只看才能,不问出身背景。”
只看才能,不问出身背景。
这简单的八个字,如同一道暖流,瞬间淌遍周文礼的全身。他在吏部八年,见惯了任人唯亲、论资排辈的龌龊事,从未想过,竟能在偏远的云州,听到这样一句公道话。
“下官必定不负殿下所托!”王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送走王礼后,陈安重新回到书房。
“殿下,这位王大人,看着倒是个踏实做实事的人。”陈安斟酌着说道。
“希望如此。”萧辰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初升的朝阳,“六皇子来信说,他为人正直,能力出众,只是在吏部受排挤才不得志。这样的寒门官员,若是用好了,便是一把锋利的利刃;可若是心怀二心,也会成为伤及自身的隐患。”
“殿下觉得他可靠吗?”陈安低声问道。
“现在还不好说。”萧辰摇头,“让他先做事吧,看他如何做,看他与什么人交往。你派人暗中留意他的行踪举动,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免得引起他的猜忌。”
“是,下官明白。”
陈安退下后,萧辰独自站在地图前,指尖轻轻落在云州的位置上。
王礼的到来,标志着他在朝中的布局正式拉开了序幕。一个五品员外郎,在京城或许掀不起什么风浪,但在人才匮乏的云州,却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王礼的调任,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向那些在朝中郁郁不得志的寒门官员传递信号:云州有施展抱负的舞台,七皇子用人不拘一格。
这个信号传出去,必然会让更多有识之士动心。
正思忖间,赵虎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神色凝重:“殿下,有情况。”
“说。”萧辰头也未抬。
“咱们安插在秦州的眼线传回消息,这几天有好几拨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听云州的情况。”赵虎压低声音,“有扮成商人的,专门打听云州商行的生意往来;有扮成读书人的,追问学堂和医馆的细节;还有几个,看着像是官面上的人,只是没穿官服,问得格外细致,尤其是盐场和铁器作坊的事。”
萧辰的眼神骤然一凝:“盐场和铁器?”
“是。”赵虎点头,“他们反复打听云州有没有私盐外流,匠作坊的铁器产量多少,还有龙牙军的装备情况。咱们的人没敢多说,只推说不清楚,或是故意往无关的方向引导。”
“做得好。”萧辰沉吟片刻,“这些人的来路查清了吗?”
“还在追查。”赵虎说道,“不过其中一拨人,是从京城方向过来的,到秦州后换了马车,雇了本地向导。据向导说,这些人出手阔绰,但说话做事格外小心,不像普通的商旅。”
京城来的人。
萧辰心中警铃大作。太子虽被禁足,但太子党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三皇子那边,也绝不可能对云州的崛起视而不见。这些人,大概率是各方势力派来探查虚实的。
“继续盯着他们。”萧辰沉声吩咐,“若是他们要来云州,不必阻拦,也不要打草惊蛇,暗中观察他们的行踪,看他们接触什么人、做什么事。另外,通知各关口的兵卒,加强查验力度,但要做得自然,不要显得异常,免得打草惊蛇。”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赵虎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新恢复寂静,萧辰在原地踱了几步,神色愈发凝重。
树欲静而风不止。云州刚有起色,各方势力的眼睛就已经盯了上来。这虽然在他的预料之中,却比预想中来得更早、更急。
他必须加快步伐,尽快让云州强大起来。
出乎萧辰意料的是,周文礼的做事效率,远比他预想中要高。
到云州的第三天,王礼便带着两个书吏,骑着府衙配的驽马出了城,开始逐乡走访。他没有摆任何官架子,也没有前呼后拥的随从,只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笔墨纸砚,一个乡一个乡地走,一个村一个村地查。
白天,他实地查看学堂旧址,与乡绅、塾师、学生家长促膝长谈,详细询问文教方面的难处;晚上,他便住在简陋的乡驿或百姓家中,就着油灯整理笔记,梳理当日的所见所闻。
十天后,王礼返回州城,带回了厚厚一摞写满字迹的笔记,脸上虽带着疲惫,眼神却愈发清亮。
“殿下。”书房内,王礼将笔记摊开在案桌上,语气沉稳,“下官这十天走遍了云州三县十二乡,实地查看了官学一所、私塾九所、育才堂一所,走访了二十七位乡绅、十四位塾师,还有上百位学生家长,总算摸清了云州文教的真实情况。”
他指着笔记上的记录,一一说道:“目前云州文教主要存在四大问题。第一,师资极度匮乏。十四位塾师中,只有三位是秀才出身,其余都是落第童生,甚至只是粗通文墨的老夫子,教学水平参差不齐,难以保证教学质量。”
“第二,学舍破败不堪。九所私塾中,有五所是借用祠堂、庙宇办学,三所是塾师自家的厅堂,只有一所是专门修建的学舍。这些学舍大多年久失修,漏雨透风,冬天寒冷刺骨,夏天闷热难当,根本不适合读书治学。”
“第三,学生流失严重。农忙时节,家家户户都需要人手,孩子们大多要回家帮忙务农,学业被迫中断;贫苦家庭的孩子,往往读上一两年,就因为生计所迫被迫辍学,能坚持读完蒙学的寥寥无几。”
“第四,教材严重短缺。除了州城官学有完整的四书五经刻本,其余私塾大多只有《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学读物,而且多是手抄本,错字、漏字比比皆是,严重影响教学效果。”
萧辰认真倾听着,不时点头,等他说完后问道:“针对这些问题,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王礼立刻翻开另一本册子,递到萧辰面前:“下官已草拟好《云州文教振兴疏》,核心是要做四件事,彻底扭转云州文教的落后局面。”
“第一,大兴学堂建设。州城官学进行扩建,新增学舍二十间,扩大招生规模;三县各新建县学一所,大乡设立乡塾,小村设立蒙馆,力争三年内实现‘乡乡有塾,村村有蒙’的目标,让所有孩童都能就近入学。”
“第二,着力培养师资。设立‘师范馆’,招募识字断文的青年男子入学,进行半年的集中培训,重点教授基础经义与蒙学教法。结业后,分配到各乡塾、蒙馆任教,月俸由府衙统一支付,解决师资短缺的问题。”
“第三,编纂实用教材。组织人手编纂《云州蒙学读本》,除了传统的蒙学内容外,专门加入云州地理、四季农事、卫生防病等实用知识。刊印成册后,免费发放给各学堂、私塾,解决教材短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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