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前朝公主,复仇之心(1/2)
粗陶碗的温度透过掌心漫开,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驱不散沈凝华骨子里的寒凉。她靠着冰冷的土壁,小口吞咽着柳青喂来的鼠肉汤,汤汁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只混着土腥气和肉质的腥膻,可对重伤虚弱、渴饿交加的身体而言,这已是绝境中的琼浆。
每咽一口,左腹的箭伤就牵扯着内腑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五脏六腑间搅动。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篝火的映照下,深得像两口沉寂的古井,井底却藏着未熄的冰冷火焰,在无声燃烧。
她选择留下了。
这个决定出口的瞬间,沈凝华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支撑她多年的、名为 “孤绝” 的弦,“铮” 地一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悬在半空的无依感 —— 她把性命,连同那个足以让她死一万次的秘密,暂时交托给了一个本该是她血仇家族一员、却又与所有大曜皇族截然不同的男人手中。
荒谬。讽刺。却又别无选择。
“沈姑娘,再喝一点吧,你失血太多,得慢慢补回来。” 柳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医者特有的耐心。这个女子救了她,此刻还在尽心尽力医治她,眼神清澈,没有多余的探究,只有对伤患纯粹的关切。沈凝华能分辨出,这份关切无关立场,纯粹而真实。这让她冰封的心防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但也仅此而已。她微微颔首,顺从地又喝下两口,汤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暖不透胸腔里的寒凉。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窑洞深处。那个叫萧辰的男人正背对着这边,与神色阴沉的夜枭低声交谈,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划动着什么,多半是在商议接下来的逃亡路线或警戒布防。他的背影挺拔,即便裹着沾满尘土的粗布劲装,即便身处这阴暗简陋的土窑,也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岳的气质。这与传闻中那个畏缩怯懦、在皇宫里苟延残喘的七皇子判若云泥,更与她记忆中那些或骄横跋扈、或阴鸷虚伪的大曜皇族截然不同。
他看穿了她。不是模糊的猜测,是近乎冷酷的推理与洞察。沈凝华回忆着昨夜他与自己对视时的眼神,平静无波,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深处仿佛藏着翻涌的风暴,却被极强的意志力牢牢约束。他没有因她的身份露出贪婪、恐惧,或是伪善的同情,只是抛出了两个冰冷而现实的选择,将命运的选择权重新递回她手中。
“你的命,是你自己挣出来的,很硬。而硬的命,通常都有它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她的路,从十五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开始,不就只剩下一条了吗?
回忆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咆哮而来 ——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穿着最心爱的杏红宫装,衣襟上绣着缠枝芙蓉,被乳母紧紧搂在怀里,躲在御花园假山深处的窄缝中。外面是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临死前的惨嚎,还有宫殿燃烧的噼啪爆响。浓烟和滚烫的血腥味透过石缝钻进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却被乳母死死捂住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铁锈味在舌尖蔓延,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乳母的手颤抖得厉害,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的额发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公主…… 别怕…… 别出声…… 陛下和娘娘…… 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乳母的声音气若游丝,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在自我慰藉。
可希望很快就被撕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狂笑逼近,“这边有动静!快搜!大雍的余孽肯定藏在这儿!”“找到那个小的了!抓住她,重重有赏!”
乳母猛地将她往假山更深处推去,自己却转身冲了出去,声音嘶哑而决绝:“凝华!快跑!活下去 —— 一定要活下去!” 那是她听到乳母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便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一声戛然而止的痛呼。
她蜷缩在黑暗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透过假山的缝隙,能看到那些沾满血污的靴子在石外晃动,能看到冰冷的刀尖反射的寒光,能听到那些征服者搜寻 “前朝公主” 的粗鄙呼喝。那一刻,极致的恐惧刻入骨髓,而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开始在心底滋生 —— 那是恨,是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厮杀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将她从藏身之处抱了出来,是宫里的老太监福安。他脸上布满烟尘和血污,花白的胡须被染成暗红,眼神里满是悲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公主,老奴带您走。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您出事。”
接下来的记忆,是无尽的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从江南水乡的偏僻庄院,到北方边镇的荒废寺庙,他们像老鼠一样藏在阴暗的角落,不敢暴露丝毫踪迹。福安教她识字断文,教她宫廷礼仪,更教她如何隐藏身份,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如何…… 记住仇恨。她看着福安日渐佝偻的背影,听着他夜半无人时压抑的咳嗽和叹息,心中那棵名为 “复仇” 的种子,在仇恨与孤寂的浇灌下,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树,遮蔽了她生命里所有的光。
十岁那年,福安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他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公主…… 大雍…… 就剩下您了…… 老奴无能…… 不能亲眼看到您光复故国…… 但您要记住…… 萧氏窃国…… 血债…… 必须血偿…… 哪怕…… 哪怕付出一切……”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最终,他没能说完,眼神涣散,手无力地垂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沈凝华跪在床边,没有哭。眼泪早在无数个颠沛流离的夜晚,在无数个被仇恨啃噬心灵的瞬间,流干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与她的过去相连的人离世,然后,慢慢地、极其郑重地,对着福安尚且温热的尸体,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极重,额角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刺骨的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从那天起,她彻底成了孤身一人。她舍弃了 “永宁” 这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前朝公主封号,顶着 “沈凝华” 这个假名,背负着整个大雍皇族、无数臣民,以及乳母、福安那样无辜惨死者的血海深仇,在黑暗中独行。她开始有意识地学习一切能助她复仇的东西:易容术、毒术、潜行刺杀、情报收集、权谋算计…… 她用福安留下的微薄人脉和钱财,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编织着复仇的网络,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她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大曜皇室,尤其是当年带兵攻破皇城、下令屠城、亲手斩下她父皇头颅的罪魁祸首 —— 大曜皇帝萧宏业!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青春、情感、良知、尊严,乃至性命。她的心在年复一年的谋划和等待中,逐渐冷却、凝固,最终包裹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壳。欢笑、温情、信任…… 这些属于常人的情感,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甚至是需要警惕的致命弱点。她像一只独行的狼,在黑暗中蛰伏、等待,只为给仇人致命一击。
直到,那场筹划了整整十年的刺杀。她费尽心机,以 “祥瑞玉女” 的名义混入皇宫,在皇帝的宴会上近身献舞,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个看似昏聩的老太监识破,功亏一篑。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从京城到荒野,从官军到不明身份的杀手,她一路逃亡,身受重伤,最终在芦苇荡边濒死,被萧辰所救。
此刻,她身陷于一个同样在逃亡的队伍中,身边是她的仇人之子,身份暴露,前路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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