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真实的边界（1/2）

林晓晓关掉直播灯的瞬间，工作室骤然从聚光灯聚焦的炽亮陷入一种略带疲惫的安静。

环形补光灯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中，混合着她特意摆放的柑橘香薰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既喧嚣又孤寂的味道。她靠在电竞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刚才三个小时的高强度直播抽空了，连抬手揉一揉酸胀太阳穴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场名为“回归本真·助农溯源”的直播，是她对当下AI数字人和AIGC内容冲击的一次正面回应。自从半年前，业内开始流行用AI数字人代播、AIGC批量生成直播脚本和话题建议，整个行业的生态都变了。那些数字人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和标准的话术，24小时不间断直播；AIGC生成的文案文采斐然、逻辑缜密，还能精准匹配用户喜好，转化率甚至比真人主播精心准备的内容还高。

林晓晓亲眼看着身边几个曾经风生水起的同行，要么被M机构要求换成数字人代播，要么为了追求数据，完全照搬AIGC生成的内容，结果直播间里充斥着千篇一律的“完美话术”，却少了一丝真人的温度。她自己的直播间也受到了影响，观看人数持续下滑，互动率越来越低，弹幕里偶尔还会出现“晓晓是不是也用AI脚本了”“感觉没有以前真实了”的评论，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所以这一次，她下定决心，要做一场“去AI化”的直播。没有使用任何AI生成的话题建议，没有让数字人插播广告，甚至刻意淡化了一些过于精巧圆滑的话术。她亲自带着团队飞到云南边境的一个果蔬合作社，镜头里没有滤镜加持的完美画面，只有沾着湿润泥土的萝卜、带着虫眼的青菜，是农户们被云贵高原的烈日晒得黝黑却依旧朴实的笑脸，是采摘时不小心蹭破皮的手指，是现场品尝时最直接、未加修饰的评价——比如她咬了一口刚摘的新品番茄，眉头微微一皱，对着镜头直言：“这个番茄酸度有点高，可能不适合空口吃，但用来炒鸡蛋或者做番茄牛腩，风味肯定会很足。”

整个过程，她竭力呈现一种“去表演化”的真实。镜头偶尔会晃动，她会忘记预设的流程，和农户唠起家常；遇到不认识的农作物，她会像个好奇的孩子一样追问；甚至在介绍菌菇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装样品的篮子，她也没有急着切换镜头，而是笑着捡起菌菇，对着镜头自嘲：“哎呀，看来我还是不太熟练，大家见笑了。”

效果似乎不错。弹幕里很多老粉丝都在刷“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晓晓还是那个实在的晓晓，不忽悠人”“就冲这份真实，必须支持到底”。后台的销售额也稳中有升，虽然没有那些头部主播动辄上千万的GMV，但相较于前几场直播，已经有了明显的回暖。

但林晓晓自己，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和……虚假感。

这种刻意追求的“真实”，难道不也是一种表演吗？当她刻意避开AI建议的热门话题，当她努力展现自己的“不完美”，当她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要真实、要自然”的时候，这种“努力”本身，就已经违背了自然的本质，变得不自然了。

她回想起直播中的一个细节：在介绍当地一种特色牛肝菌时，她原本准备了一段自己查资料写的介绍词，简单朴实，重点讲口感和烹饪方法。可就在开口的前一秒，她突然想起助理小杨之前用AIGC工具生成的、一段关于该菌菇历史渊源和营养价值的解说——那段文案引经据典，从古代药典说到现代营养学，数据详实、文采斐然，看起来专业极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让她原本流畅的介绍突然卡壳。她下意识地排斥了那段“过于完美”的文案，觉得那不是自己的风格，试图用自己原本准备的、更“白”的语言描述，结果反而因为思绪混乱，说得磕巴又词不达意，甚至把牛肝菌的生长周期都说错了。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直播间的弹幕停顿了一下，随后出现了几条“怎么回事？晓晓今天状态不好吗”“这段介绍有点乱啊”的评论。她强装镇定地圆了过去，可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她感觉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在“真实”的舞台上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表演给谁看，也不知道所谓的“真实”，到底是什么样子。

“晓晓姐，数据复盘出来了！”助理小杨兴冲冲地拿着平板跑过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你快看！观看总人数比上周同期增长了5%，互动率提升了8%，尤其是‘信任’‘靠谱’‘真实’这类关键词在弹幕和评论中的出现频率显着增加！销售额也比前几场高了12%，我们的‘真实策略’成功了！”

小杨把平板递到林晓晓面前，屏幕上的数据分析图表清晰明了，绿色的增长曲线刺眼又诱人。这是她努力了这么久想要看到的结果，可此刻，林晓晓看着那些上扬的曲线和积极的词汇，脸上却挤不出多少笑容。

“小杨，”她接过平板，指尖冰凉，轻声问，“你觉得，我今天……真实吗？”

小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随即毫不犹豫地笑道：“当然真实啊！比那些就知道念稿子、搞虚假宣传的主播真实多了！你看弹幕里大家都说呢，说感觉又看到了刚开始做直播的你，特别亲切、特别实在。”

“那……和AI数字人比呢？”林晓晓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小杨的眼睛，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那怎么能比！”小杨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它们是机器，是程序编出来的，再完美也是假的！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会照着设定好的脚本说话。你是活生生的人啊！你会笑、会犯错、会和我们聊天，会真心为粉丝着想，这才是最珍贵的！”

活生生的人……林晓晓咀嚼着这句话，心里却没有丝毫慰藉。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疲惫，会状态起伏，会词不达意，会有情绪的波动。而这些，恰恰是AI竭力想要消除的“噪声”。AI数字人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保持着最优状态，它们的“完美”是冰冷的、标准化的。

而她今天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刻意保留甚至放大这些“噪声”，以此来证明自己“人”的身份吗？她刻意打翻篮子，刻意说出不完美的评价，刻意表现得有些笨拙，这些行为和AI数字人的“完美表演”本质上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达到某种效果而进行的“表演”吗？

她突然感到一阵荒谬。自己一边抗拒着AI的“完美虚假”，一边却在努力表演一种“不完美的真实”，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

林晓晓站起身，走到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深夜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她想起自己刚开始做直播的时候，没有专业的团队，没有精致的脚本，甚至连补光灯都没有。她只是抱着一颗分享的初心，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推荐给粉丝，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偶尔犯错也会大方承认。那时候的她，从来没有刻意追求过“真实”，却被粉丝们评价为“最真实的主播”。

可现在，她有了专业的团队，有了更先进的设备，却反而迷失了。为了对抗技术的冲击，她把“真实”当成了一种武器，一种策略，结果却在这种刻意的追求中，离真正的真实越来越远。

她打开手机，翻出半年前的一场直播回放。那是一场美食直播，她在镜头前自己做饭，不小心把盐放多了，她皱着眉头尝了一口，然后笑着对镜头说：“完了完了，今天失手了，这道菜有点咸，大家千万别学我。”弹幕里一片哈哈笑的评论，还有粉丝留言“没事没事，真实就好”“下次注意就行”。那时候的失误，是自然发生的，她的反应也是最真实的，没有丝毫表演的成分。

而今天的“失误”，是她刻意为之的。这种刻意，让她感到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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