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贪婪的藤蔓（1/1）

盛宴的喧嚣渐渐散去，篝火化为余烬，但“工造司”副主事霍鲁心中那点被酒气和贪欲点燃的火苗，却越烧越旺。同乡老木的犹豫和恐惧，在他看来，不过是未曾尝到甜头的怯懦。只要有了第一次，打开了那扇门，后面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机会很快来了。为了表彰在历次战斗中牺牲的将士，凝聚人心，皇朝决定在“新长安”北门外地势较高、可俯瞰城市的地方，修建一座“烈士陵园”。陵园的主体，便是一面巨大的、镌刻所有牺牲者名字的纪念墙，以及环绕纪念墙的、代表各次战役的纪念碑石。这项工程，被赋予了极高的政治和象征意义，由“工造司”全权负责，主事的矮人大匠师亲自督造，而具体石料的采购、运输、初步加工，则落在了霍鲁这个新晋副主事头上。

采石场送来的石料样品，是质地均匀、色泽青灰、硬度适中的上等“青岗岩”，适合雕刻，也耐风化。预算和物资申请很快批了下来，数目不小，足够购买并加工所需的全部石材，甚至还有些许富余，以备不时之需。

霍鲁看着手中的料单和批文，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他知道，矮人大匠师最近正被“符文工坊”几个新项目的技术难题缠得焦头烂额，对陵园石材这种“粗活”，多半只是最后验收时看一眼。具体经办，几乎全由他说了算。

第一步，他找到了采石场那个眼窝深陷、一脸精明相的管事。几杯劣酒下肚，霍鲁隐晦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用一批价格便宜近三成、但外观乍看与青岗岩相似、实则质地酥松、内部多裂纹的“水锈石”，替换掉大约三成的上等石料，差价嘛，二一添作五。

采石场管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更多的是犹豫和恐惧：“霍鲁大人，这…这可是烈士陵园，要是将来石碑开裂、字迹模糊，被人看出来…”

“怕什么？”霍鲁拍着胸脯，酒气喷了对方一脸，“石碑是刻名字的，又不是拿来撞的！那水锈石，只要雕的时候小心点，外面打磨光滑了，谁能看出来？再说了，咱们只换最里面、最不起眼的那部分基座石材，外面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全用真家伙！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多出来的钱，够你采石场上下舒舒服服过个肥年了！”

在霍鲁的威逼（暗示可以卡住后续采石场的其他订单）利诱（沉甸甸的钱袋在桌下推了过去）下，采石场管事最终屈服了。于是，送往工地的石料中，便混入了一批以次充好的“水锈石”。负责接收的小工头是霍鲁的心腹，自然睁只眼闭只眼。而账面和料单，则做得天衣无缝，消耗的石料数量、种类，与批文分毫不差。

第一笔差价，顺利落入了霍鲁的腰包。不多，但足以让他心跳加速，眼中发光。

贪欲如同藤蔓，一旦开始攀爬，便难以遏制。尝到甜头的霍鲁，很快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领域——“大建设令”下，如潮水般调拨的各类物资。

木材、粗铁、石灰、麻绳…这些基础建材，是“新长安”建设的血液。仓廪司负责接收、储存、调配，工造司是最大的使用方。而霍鲁，恰好是工造司负责与仓廪司对接、申领物资的副主事。他的同乡老木，在仓廪司，则负责一部分建材的入库记录和初期调配。

两人的勾结，变得更加默契和大胆。

霍鲁利用工造司的工程计划，虚报、多报部分建材需求量。比如，一个计划用一百根原木的工棚，他申报一百二十根；一个需要五吨粗铁的武器锻造项目，他申报六吨。多出来的部分，在账面和物资流向上，被巧妙地分摊、隐匿到各个不同的工程项目中，化整为零，极难察觉。

而老木则在仓廪司那头配合。当霍鲁拿着虚报的料单来提货时，老木“恰好”当值，他会在出库记录上做手脚，实际发出的数量符合虚报的单据，但记录上却显示“损耗”、“自然缩水”或“暂存待用”。那些多出来的木材、粗铁，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脱离了皇朝的管控，进入了霍鲁掌控的、隐藏在工造司庞大运输车队中的“影子库存”。

这些“影子物资”的销赃，霍鲁也找到了稳妥的渠道。那些在“新长安”边缘聚集、渴望改善居住条件的小部族，那些嗅觉灵敏、在禁令边缘游走、从事灰色交易的商人，都是饥渴的买家。霍鲁通过几个绝对可靠（或者说，被他用利益牢牢绑住）的心腹，搭建起了一个隐秘的销售网络。价格自然比皇朝官方的配给价高出一大截，但对于急缺材料的小部族和追求暴利的商人来说，这依然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交易通常选择在深夜，在城外的废弃矿坑或密林中进行，以物易物，或者换取皇朝内部也紧俏的粮食、皮毛、甚至是一些从遗迹中淘换来的、不好明面处理的“小玩意儿”。

霍鲁的腰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他开始用这些不义之财，贿赂工造司内一些关键岗位的小吏，拉拢那些和他一样、对现状不满、觉得分配不公的中低层管理人员。几顿“丰盛”的私宴，几次“慷慨”的接济，几次对上司“不公”的抱怨和“同病相怜”的共鸣，很快就在他身边，聚集起了一个以他为核心的小圈子。这个圈子里的成员，未必都直接参与盗卖物资，但他们或多或少都从霍鲁那里得到了好处，或是对现状有所不满，默许甚至帮助霍鲁的行径，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利益共同体。

他们互相打掩护，在物资申领、运输、使用各个环节做手脚；他们互通消息，警惕着“铁律司”可能的调查；他们甚至开始私下抱怨皇朝的“严苛”，羡慕那些旧时代贵族“体面”的生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拥有更多的权力和财富。

霍鲁的胆子越来越大。最初，他只敢在边角料上动手脚。后来，他开始打起了那些相对贵重物资的主意——计划用于修补城墙的、掺了少量“噬魂魔金”粉末的特种涂料边角料；研策院申请用于实验的、纯度较高的粗铁…这些东西数量不大，但价值更高，在黑市上能换来惊人的财富。

他就像一株贪婪的藤蔓，在“大建设”这棵茁壮成长的大树上，悄无声息地缠绕、寄生，吸取着本应用于建设皇朝、滋养民生的养分，壮大着自己和身边小团体的私欲。他忘记了“丰收节”上，那些因为一口肉汤、一杯浊酒就感激涕零的普通民众，忘记了那些在功勋榜上熠熠生辉、用生命换取荣誉的名字，也忘记了高悬于所有人头顶的、《终末宪章》的铁律，和老猫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阴影的眼睛。

他沉浸在权力带来的便利和财富增长的快感中，以为自己的手段天衣无缝，以为皇朝初立、百事繁忙，无人会注意到这些“微不足道”的损耗。他却不知，在他得意地数着那些沾着血汗和背叛的赃款时，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因为他越来越大胆的举动和越来越臃肿的“利益团体”，而悄然向他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