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残峰余劫逢隋使 北海灵草系娥命(1/1)
残阳如血,泼洒在玄华峰的断壁残垣之上。玄极门的山门早已不复往日的巍峨,青石阶裂作数段,丹墀上坑洼遍布,还凝着未散的硝烟气息。倒塌的殿宇梁柱间,偶有几道玄衣身影穿梭,正默默清理着碎石瓦砾,眉宇间皆是倦色。一阵銮铃响动,打破了山巅的沉寂。烟尘滚滚中,一队身着隋廷官服的人马拾级而上,为首的是位面白无须的内侍省监,身后跟着数十名披甲禁卫,皆是神色肃穆。他们望着眼前满目疮痍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内侍监连忙上前,对着正在收拾残局的玄极门弟子拱手作揖,语气满是恭敬:“道长们辛苦了!我等奉陛下旨意前来犒劳,没想到玄华峰竟遭此大劫,想来定是那妖魔鬼怪作祟,诸位道长力战护山,当真功德无量!”弟子们闻言,皆是神色复杂地对视一眼,却无人戳破这层谎言。先前易枫便对山下百姓与隋廷官吏传下话来,言称玄极门正与觊觎大隋王朝气运的妖魔死战,这番说辞,此刻恰好成了遮掩天庭诸神兵临的幌子。内侍监的夸赞落在耳中,只让人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却还是有人上前,淡声应了句“分内之事”,便引着隋廷众人去了临时收拾出的偏殿。而在玄极门后山的静室内,气氛却是压抑得近乎凝滞。易枫斜倚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混沌双瞳与修罗之力的反噬尚未完全褪去,四肢百骸还透着散架般的酸痛,可他却顾不上调息,目光死死盯着床榻另一侧,那里正躺着一袭白衣的嫦娥,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他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看向围在床边的一众师弟:“嫦娥身上的伤势,怎么样了?”静室内鸦雀无声,师弟们皆是面露难色,一个个垂着头,无人敢先开口。半晌,才有个身着青布道袍的师弟硬着头皮上前,指尖微微颤抖,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痛:“易枫师兄……嫦娥仙子她……是为了替你挡下真武大帝的全力一击,才伤成这样的。那一击裹挟着玄天正气,直透神魂,如今她不仅肉身经脉寸断,连魂魄都已是紊乱不堪,若再拖下去,怕是……怕是要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了。”“魂飞魄散……”易枫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来。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急促得近乎失态:“可有什么法子救她?丹药?法阵?还是渡让修为?只要能救她,我什么都愿意做!”师弟们纷纷摇头,脸上满是无奈。“寻常仙丹根本无用,那是真武大帝的玄天正气伤了神魂,霸道至极,寻常手段根本化解不开。”“法阵也试过了,镇魂阵刚布下便被那股正气冲垮,根本锁不住仙子的魂魄。”“渡让修为更是不行,强行渡让只会让仙子的魂魄承受不住,加速溃散。”一句句话语,如同重锤般砸在易枫的心上,让他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了。他望着嫦娥苍白如纸的面容,那双总是蕴着浓浓愧疚的眸子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再也不会睁开。心口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比自身的伤势更甚。就在易枫近乎绝望之际,一个师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着开口:“师兄,或许……或许师傅能救她?师傅他老人家修为通天,说不定有办法化解玄天正气,稳固仙子的魂魄。”易枫却是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的光芒黯淡下去:“师傅不会出手的。他向来不问三界纷争,更何况此事牵扯天庭,他绝不会插手。”师傅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那位隐于幕后的老者,早已看淡了生死轮回,若非关乎师门存亡,绝不会轻易露面。静室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易枫死死咬着牙,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念头,忽然,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而就在此时,另一位师弟猛地一拍大腿,失声喊道:“我想起来了!古籍上有记载,**北海之滨有一种灵草,名唤‘锁魂还阳草’,生于万年冰川之下,能活死人肉白骨,更能稳固紊乱神魂,救治百伤!”“北海?万万不可!”方才提及锁魂还阳草的师弟瞬间变了脸色,急忙上前一步拦住易枫,声音里满是急切,“师兄你忘了,宗门典籍《五脊经》里明确记载过,当年姜太公封神之后,曾亲书警示后世——北海之渊,非仙非魔,乃天地裂隙所化,内有万载寒煞,更有上古凶兽盘踞,寻常金仙踏入,亦是有去无回!”话音未落,其余师弟也纷纷开口劝阻。“是啊师兄,你如今伤势未愈,混沌双瞳与修罗之力的反噬还在体内,此去北海,无异于自投罗网!”“锁魂还阳草生于万年冰川之底,周遭冰煞能冻裂神魂,就算侥幸找到灵草,也未必能活着带回来!”众人七嘴八舌,皆是苦口婆心。他们看着易枫苍白的脸色,眼底满是担忧——师兄方才硬撑着起身,连站稳都费力,又怎能闯过那九死一生的北海?易枫却只是摇了摇头,他缓缓走到床边,俯身凝视着嫦娥苍白的面容,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凌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若不是我,她根本不会卷入这场纷争,更不会替我挡下真武大帝那一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的伤,因我而起。若是她当真魂飞魄散,这份愧疚,会跟着我一辈子。”说到这里,他抬眼看向众人,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挣扎与坚定,“你们都懂的,修道之人,心若有结,便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魔障。今日我若退缩,他日突破境界之时,这份愧疚便会化作心魔,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走火入魔,身死道消。”一句话,让满室的劝阻声瞬间沉寂。 师弟们面面相觑,皆是无言以对。 他们都是修道之人,自然明白心魔的可怕。修行一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若是易枫真的带着这份愧疚活下去,他日必定会在境界壁垒前寸步难行,甚至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嫦娥的伤,是因易枫而起;而易枫的心魔,也唯有救回嫦娥,才能彻底化解。这一去北海,看似是险途,实则是易枫的必经之路。静室内安静了许久,终于有个年长的师弟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拍了拍易枫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无奈与妥协:“师兄,你执意要去,我们也拦不住。但北海凶险,你不可孤身前往,我等愿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算我一个!”“还有我!”师弟们纷纷附和,眼底皆是决然之色。易枫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摇了摇头,却又郑重地拱手一揖:“诸位师弟的心意,我心领了。但北海之行,变数太大,人多反而累赘。我一人前往,反倒灵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我走之后,玄极门就拜托诸位了。嫦娥仙子的安危,也劳烦你们多费心照看。”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角落,拿起那柄陪伴自己多年的长剑,又简单收拾了一些疗伤丹药与辟谷之物,脚步坚定地朝着门外走去。易枫走到床前,目光落在嫦娥愈发透明的轮廓上,眼底闪过一丝决然。他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柄通体莹白的拂尘。拂尘柄乃千年温玉所制,穗子是菩提树上的银丝所编,正是临别之际,师傅亲手交给他的护身至宝,曾言此拂尘蕴有一缕菩提清心诀,可挡三次金仙以上的致命一击,是真正的保命之物。 师弟们见他拿出这柄拂尘,皆是脸色一变:“师兄!这拂尘是你的护身法宝,万万不可——”易枫没有理会,他小心翼翼地将拂尘放在嫦娥的心口,指尖快速结印,口中默念法诀。只见拂尘上的银丝穗子微微震颤,溢出淡淡的白光,如同流水般淌入嫦娥的四肢百骸。那缕菩提正气温和却强劲,甫一触碰到涣散的魂魄,便如磁石吸铁般,将那些飘飞的碎片强行拉扯聚拢。原本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玄天正气,也被这股清灵之气暂时压制,神魂深处的撕裂痛感骤然缓解。“此拂尘蕴有菩提正气,可镇神魂,就以它为阵眼,布下一道锁魂阵。”易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有它在,至少能撑到我回来。嫦娥仙子的安危,还有玄极门,就都拜托诸位师弟了。”话音落,他转身便要踏步出门。可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忽然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易枫浑身一僵,低头望去。只见嫦娥眼睫颤了颤,原本紧闭的眸子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那双眼总是盛满愧疚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浓重的水雾,目光涣散得看不清人影,显然还未彻底清醒。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颤抖着,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别……去……”眼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易枫的手背上,冰凉刺骨。这根本不是清醒后的交谈,更像是神魂被安抚后的本能反应——她辨不清眼前的景象,甚至说不清完整的句子,只是凭着对易枫气息的熟悉,凭着不想让他涉险的执念,才勉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他的手腕。那指尖的力道微弱得仿佛一挣就断,却带着一股撼人心扉的执拗。易枫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缓缓蹲下身,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等我回来。”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将那只手放回被褥中,又替她掖好被角。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微弱的人,易枫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踏出静室。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单薄的背影里,藏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静室内,拂尘上的白光依旧流转,而嫦娥的眼睫颤了颤,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眼角还残留着一滴未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