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深宫暂得安枕眠 迷途帝胄遇树妖(1/1)
北周皇宫的寒夜,终于褪去了几分死寂的戾气。挂雷天师以宫墙为纸、朱砂为墨,画满了整座宫阙的镇妖符文,经文的余韵还在廊檐间缓缓流淌,驱散了最后一丝潜藏的阴翳。那些被帝王抛弃的妃嫔们,终于卸下了连日来的惶恐与疲惫,三三两两依偎在坤宁宫的偏殿里。炭火重新添了新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暖意氤氲在空气中,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外。阿史那皇后靠在软榻上,紧绷了一夜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她望着案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壁,眼眶竟有些发酸。自宇文邕带着八卦镜仓皇离去后,她以为自己和这群姐妹,终究是要沦为妖邪口中的血肉,葬身在这座冰冷的宫阙里。可谁能想到,一介道士,一群弱质女流,竟真的凭着朱砂符咒和一腔孤勇,守住了这一方天地。“皇后娘娘,您也歇会儿吧。”身旁的宫女轻声劝道,递过一个厚厚的锦枕。皇后微微颔首,闭上双眼。殿内很静,只听得见姐妹们均匀的呼吸声,那呼吸声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安稳,竟比往日宫廷宴饮的丝竹之声,更让人觉得心安。这一夜,她们不用再竖着耳朵听宫外的妖兽嘶吼,不用再担心下一刻会不会有僵傀破窗而入。挂雷天师说,符文护持,三日之内妖邪不敢靠近。她们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了。 偏殿的烛火渐渐暗了下去,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安宁的脸庞,在这乱世寒夜里,晕开了一抹难得的温柔。 而与此同时,西北方向的深山密林里,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銮驾,正陷在一片进退维谷的绝境之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林子里的树木长得歪歪扭扭,枝桠交错如鬼爪,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凛冽的寒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在哭泣。宇文邕身披狐裘大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带着禁军精锐和几位得宠的妃嫔,离开皇宫已经整整一日,脚下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可无论朝着哪个方向行进,兜兜转转之后,总能看到那棵刻着歪歪扭扭“周”字的老槐树——他们竟像是中了邪,被困在了这片山林里,寸步难行。“废物!都是废物!”宇文邕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劈在身旁的树干上,震落了满地的枯叶,“朕让你们探路!探了整整一个时辰,竟还是回到了原地!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几个探路的士兵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浑身瑟瑟发抖:“陛下息怒!臣等……臣等沿着官道走,沿着溪流走,甚至试着攀登山崖,可走着走着,就又看到了那棵老槐树!这山林像是有生命一般,竟把我们的路,全都封死了!”宇文邕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本以为,凭着自己帝王的尊荣,凭着那面能震慑妖邪的八卦镜,定能顺利抵达玄华峰,寻得一处安稳的净土。可谁曾想,玄华峰的影子还没瞧见,竟先被困在了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陷入了这诡异的“鬼打墙”之中。“陛下,这山林邪门得很,不如……不如我们先退回官道,另寻出路?”身旁的宠妃韦氏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拽着宇文邕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林子里阴森森的,奴婢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们……”宇文邕皱紧眉头,刚想开口斥责她妇人之仁,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队伍末尾的十几个士兵,忽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啊——!救命!救命啊!”惨叫声刺破了山林的寂静,宇文邕心头一紧,猛地回头望去。只见那十几个士兵脚下的泥土,竟突然翻涌起来,无数粗壮的、带着倒刺的黑色藤蔓,如同毒蛇一般破土而出,瞬间缠住了他们的脚踝!那些藤蔓力大无穷,士兵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拽得踉跄倒地,手中的刀剑哐当落地,根本来不及出鞘。“不好!是妖物!”禁军统领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护驾!快护驾!”话音未落,那些藤蔓猛地发力,竟直接将一个士兵的下半身拽入了泥土之中!士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只余下半截身子在地面上剧烈挣扎,鲜血顺着泥土的缝隙汩汩涌出,染红了大片的土地。其余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拔刀去砍那些藤蔓,可刀刃砍在藤蔓上,竟如同砍在精钢之上,只发出“铛铛”的脆响,连一道浅浅的痕迹都留不下!“这……这是什么东西!”韦氏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连哭都忘了。 宇文邕也惊得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那些疯狂舞动的藤蔓。只见那些藤蔓缠住士兵之后,有的将他们高高吊起,悬在半空中,任凭他们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有的则直接将他们拖入地底,只留下一声声短促的哀嚎,转瞬便没了声息。不过片刻功夫,那十几个士兵,竟已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泥土之下,隐隐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那些被拖入地底的士兵,竟成了这妖物的养分!“吼——!”一声沉闷的咆哮,从那棵刻着“周”字的老槐树里传出。紧接着,老槐树的树干剧烈晃动起来,树皮裂开一道道狰狞的缝隙,无数藤蔓从树身里疯狂钻出,朝着宇文邕和他身边的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千年树妖!宇文邕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四个字。他看着那些扑面而来的藤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他身边的禁军们虽然悍勇,可面对这修炼了千年的树妖,却根本不堪一击,刀剑砍在藤蔓上毫无作用,不过片刻,便有几个禁军被藤蔓缠住,拖入了地底。“陛下!快逃啊!”禁军统领嘶吼着,拼死砍断一根缠向宇文邕的藤蔓,自己却被另一根藤蔓缠住了手腕,硬生生拽离了地面。宇文邕吓得魂飞魄散,慌乱之中,猛地想起了什么。他颤抖着伸手入怀,掏出了那面通体莹白、刻满了符文的八卦镜!“妖物!休得猖狂!”宇文邕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声,举起八卦镜,朝着那扑来的藤蔓猛地照去!刹那间,一道刺目的金光从八卦镜中迸发而出,如同烈日当空,照亮了整片昏暗的山林。那些藤蔓一触到金光,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像是被沸水烫过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黑色的汁液顺着藤蔓滴落,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树妖显然极为惧怕这八卦镜的金光,疯狂舞动的藤蔓骤然缩回,老槐树的树干剧烈颤抖着,树皮上的裂缝不断渗出黑色的汁液。不过片刻功夫,那些肆虐的藤蔓便全部缩回了地底,连带着那棵老槐树,也“轰”的一声,连根拔起,化作一道黑影,狼狈地钻入了泥土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山林里,终于恢复了死寂。宇文邕举着八卦镜的手,还在剧烈地颤抖着,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襟。他看着地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看着身边寥寥无几的禁军和吓得面无人色的妃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觉得疼。“陛……陛下,树妖跑了……”身旁的太监哆哆嗦嗦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可宇文邕却笑不出来。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八卦镜,镜面上的金光,已经黯淡了不少。易枫的话,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八卦镜的灵力,只剩最后四天。从皇宫出来,已经过去了两天,如今,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两天之后,八卦镜灵力散尽,便会沦为一块普通的废铜烂铁。到了那时,别说这深山里的妖物,就算是路边的一只小妖,都能轻易取了他的性命。宇文邕望着四周茫茫的山林,只觉得一股绝望,从心底疯狂蔓延开来。玄华峰遥不可及,山林里危机四伏,八卦镜的灵力,也撑不了多久了。他攥紧了手中的八卦镜,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回宫。”良久,宇文邕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颓败与绝望。除了回那座被他抛弃的皇宫,他,已经无路可走了。残阳彻底没入西山,墨色的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布,猝不及防地笼罩了整片山林。宇文邕带着残兵和宠妃们,跌跌撞撞地在林间小道上疾行。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咯吱作响,与队伍里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凄惶。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惧,方才树妖噬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那十几名士兵被藤蔓拖入地底时的哀嚎,像是一根根针,狠狠扎在每个人的心上。寒风卷着枯叶,从树林深处呼啸而过,带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的气息。走在队伍中间的韦氏,紧紧依偎着宇文邕的胳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头都不敢抬。她能清晰地听到,风里夹杂着一些细碎的声响——那是咯嘣咯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啃噬着骨头,吃得津津有味。“陛……陛下,你听……”韦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宇文邕的皮肉里,“那是什么声音?好吓人……”宇文邕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他攥着八卦镜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那啃骨头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像是在故意撩拨着众人紧绷的神经。他抬眼望去,只见树林深处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黑影在树影间晃动,却又看不真切。“别出声!”宇文邕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握紧八卦镜,跟紧队伍,莫要落单!”话音刚落,一阵咿咿呀呀的婴儿哭声,突然从队伍左侧的灌木丛后传来。那哭声又细又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不似寻常孩童的啼哭,反倒像是淬了冰,听得人头皮发麻。“婴……婴儿?”一个年轻的太监吓得腿都软了,哆哆嗦嗦地往禁军身后缩,“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来的婴儿?”“是邪祟!”禁军统领厉声喝道,握紧了手中的长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都别乱!妖物作祟,想引我们分心!”他的话音未落,又一阵凄厉的鬼叫声划破夜空,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齐声哭嚎,听得人肝胆俱裂。队伍里的几个宫女,早已吓得哭出了声,却又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队伍的后方,隐隐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喊声。“等等我……等等我啊……”那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哀怨和委屈,一声声,一声声,缠在众人的耳畔。走在队尾的两个士兵,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望去。可身后只有漆黑的树林,和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哪里有半个人影?“谁……谁在说话?”一个士兵的声音都变调了,握着刀的手止不住地发抖。“别回头!快走!”宇文邕咬着牙,加快了脚步。他心里清楚,这深山老林里,哪有什么迷路的女子?定是那些被妖邪吞噬的亡魂,化作了厉鬼,在作祟勾魂。队伍越走越快,几乎是在狂奔。那些啃骨头的声响、婴儿的啼哭声、凄厉的鬼叫声,还有那一声声哀怨的呼喊,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在队伍身后,甩都甩不掉。可奇怪的是,那些邪祟始终只敢在暗处作祟,却没有一个敢真正靠近队伍。宇文邕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中的八卦镜。只见镜面之上,正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不算刺眼,却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邪祟都隔绝在了三尺之外。那些黑影在金光外徘徊不去,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嘶吼,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是八卦镜……”宇文邕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可这安心,不过片刻便被更深的恐惧取代。他看着镜面上那层越来越黯淡的金光,想起易枫的话——只剩两天了。两天之后,这面镜子便会彻底失去灵力。到了那时,这些虎视眈眈的邪祟,便会如同饿狼扑食一般,将他们这群人,啃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夜风更冷了,吹得人浑身发冷。队伍里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绝望。每个人都低着头,拼命地往前赶路,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而身后的邪祟,却如同甩不掉的梦魇,步步紧逼。宇文邕攥紧了八卦镜,指节泛白。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山林,只觉得前路茫茫,看不到一丝生的希望。回宫的路,竟比来时的路,还要漫长,还要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