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玄峰纷扰传急讯 山下闲谈遇仙娥（1/1）

玄华峰的云雾，今日竟比往日稠了三分，像是被山巅翻涌的人声与灵气搅得不得安宁。练剑坪早已没了往日的清静，青石地面上，三三两两聚着些外门道袍的身影——有身着杏黄道袍、袖中藏着黄符的龙虎山弟子，正指尖捻诀，将一张张符咒叠成千纸鹤的模样，那些纸鹤通灵般振翅欲飞，却被山风裹着，在坪上盘旋不去；有穿着青布道袍、腰悬桃木剑的茅山弟子，身边跟着几只巴掌大小的小鬼，小鬼们呲牙咧嘴地绕着弟子打转，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像是在传递着什么焦急的讯息；还有三清山的道人，手里捏着传信符咒，符咒上灵光闪烁，却迟迟不敢放飞，只一个个眉头紧锁，望着峰巅那座隐在云雾里的洞府，满脸焦灼。“易枫祖师何在？还请玄极门的道友通禀一声！”一名龙虎山的中年道士忍不住高声喊道，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惶恐，“北周的兵丁已经烧到三清山脚下了！再晚一步，我派的镇妖井都要被他们刨开了！”“何止三清山！我茅山的锁妖阵，昨日已被北周兵丁用炮火轰塌了一角！若不是几位师叔祖拼死抵挡，那些被镇压的凶煞早就冲出来了！”一名茅山弟子跟着附和，身边的小鬼们也跟着躁动起来，扯着他的道袍，发出尖锐的叫声。“易枫祖师乃道门泰斗，唯有他出山，才能止息这场浩劫啊！”“是啊！宇文邕那道二次灭道令，是要将我等斩尽杀绝！求玄极门的道友，速速请祖师下山！”嘈杂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练剑坪上的气氛愈发焦灼。玄极门的弟子们站在一旁，个个面色凝重，却无人敢擅自应答——他们都知道，祖师易枫早已离山，此刻不知身在何处。就在这时，一道月白的身影缓步走来，衣袂飘飘，宛如云雾中走出的仙子。魏姬的到来，瞬间让喧闹的练剑坪安静了几分。她的眉眼间虽带着倦色，却依旧沉静温和，目光扫过那些远道而来的道门弟子，轻声道：“诸位道友，静一静。”众人循声望去，见是玄极门首徒魏姬，纷纷收敛了情绪，拱手行礼：“魏姬师姐。”魏姬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些盘旋的符咒纸鹤、躁动的小鬼身上，心中泛起一阵酸涩。她何尝不知道，山下的同道们正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可祖师易枫不在山上，她纵有满腔悲愤，也只能强压心头。“诸位的来意，我都清楚。”魏姬的声音清冽如泉，回荡在练剑坪上，“北周武帝颁下二次灭道令，焚毁道观，残杀同道，甚至破坏封印，放出道门镇压的妖魔鬼怪，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她顿了顿，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只是，诸位恐怕要失望了——我师易枫，此刻并不在玄华峰上。”“什么？易枫祖师不在山上？”“这可如何是好？”“难道我等道门，当真要就此覆灭吗？” 失望的惊呼声再次响起，有人甚至忍不住红了眼眶。一名龙虎山的老道踉跄着上前，抓住魏姬的衣袖，声音颤抖：“魏姬师姐，你可知祖师去往何处？何时归来？我等……我等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魏姬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不忍，轻轻掰开他的手，柔声道：“道长莫急。我师虽不在山上，但他临走前曾嘱咐过我，若遇道门变故，可持他留下的传讯玉符，与他联络。”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玉符，玉符上灵光流转，隐隐透着一股温润的气息。“诸位放心，我这便用传讯玉符，将山下的变故一一告知祖师。”魏姬的目光坚定，字字掷地有声，“祖师他心怀道门，绝不会坐视不理。待他知晓此事，定会做出决断。”听到这话，众人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一名三清山的道人拱手道：“有劳魏姬师姐。我等愿在此等候祖师音讯，若有任何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等亦是！”众人齐声应和，练剑坪上的气氛，总算从绝望中透出一丝希望。魏姬微微颔首，转身走到练剑坪的石台前，盘膝而坐，指尖轻抚传讯玉符，开始将山下的种种惨状，一字一句地烙印在玉符之中。 龙虎山的符咒千纸鹤依旧在盘旋，茅山的小鬼们安静了下来，乖乖地蹲在弟子脚边。玄华峰的云雾，似乎也随着这片刻的安宁，缓缓舒展开来。而与此同时，太行山深处的一处山谷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山谷间，将漫天的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易枫一袭白衣，静坐在一块青石上，白发如雪，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身旁，坐着李祖娥。这位曾经的北齐皇后，如今褪去了华服，一身素衣，眉眼间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的温婉。不远处，高纬、冯小怜等人正围坐在篝火旁，神色恹恹。自从易枫救下他们，一路流亡至此，这些北齐宗室便一直活在惶恐与不安之中，唯有此刻的黄昏，能让他们暂时放下心头的焦虑。“易枫道长，”李祖娥的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歉意，“当年文宣帝颁下《废李老道法诏》，实乃他一时意气，害了无数道门同道，此事……终究是我北齐皇室的过错。”她抬眼看向易枫，眼中满是恳切：“如今北周武帝因道长救下我等，竟迁怒于整个道门，颁下如此狠厉的灭道令，我心中实在难安。还望道长莫要太过计较当年之事，那些北齐宗室子弟，大多是无辜的……”易枫闻言，缓缓睁开眼。他那双湛蓝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丝毫波澜。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轻声道：“皇后不必如此。当年高洋灭道，是他的选择；今日宇文邕灭道，是他的选择。我救你们，亦是我的选择。”他转过头，看向李祖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所以，待你们抵达玄华峰，玄极门的地界，我不会为难你们。”李祖娥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听易枫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玄极门的清扫洒扫、挑水劈柴这些杂役，需要有人来做。你们北齐皇室，欠了道门数十年的因果，便用这些劳作，来偿还你们先祖犯下的罪孽吧。”这话一出，李祖娥先是一怔，随即释然地笑了。她知道，这已是易枫能给出的最大宽容。“如此，便多谢道长了。”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破空之声，忽然从天际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月白的身影，驭剑而来，衣袂飘飘，宛如天仙临凡。那剑光霍霍，划破了黄昏的云霞，带着一股清冽的灵气，落在了山谷之中。魏姬收剑而立，目光落在易枫身上，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师父。”易枫看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微微颔首：“何事如此匆忙？”魏姬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将玄华峰上的种种变故，一字一句地禀明：“师父，北周武帝颁下二次灭道令，凡道士拒不还俗者，斩立决；凡道观，尽皆焚毁；龙虎山、茅山、三清山等地，皆遭兵祸，无数同道惨死！更可怕的是，北周兵丁不知敬畏，竟破坏了各地道观的封印，镇妖塔、万鬼窟里的妖魔鬼怪，尽数逃出，如今已在人间现身，为祸百姓！”她顿了顿，又道：“各大派的弟子，都已齐聚玄华峰，恳请师父出山，拯救道门，平息这场浩劫！”魏姬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山谷之中。高纬、冯小怜等人听得脸色煞白，他们这才知道，自己的存在，竟给道门带来了如此深重的灾难。而李祖娥，则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魏姬。夕阳的余晖洒在魏姬的身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的眉眼清丽绝尘，身姿窈窕，一身月白道裙，不染半分尘埃，那份出尘的气质，竟比当年北齐后宫中最受宠的冯小怜，还要动人几分。李祖娥在心中暗暗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女子，真真是应了那句“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难怪易枫道长能培养出如此弟子，这般风姿，当真是不负玄极门的盛名。 易枫听完魏姬的禀报，脸上的神色依旧平静。他缓缓站起身，望向玄华峰的方向，湛蓝的眼眸里，终于闪过一丝波澜。他知道，这场劫难，终究还是躲不过去了。易枫负手而立，白发被山风猎猎卷起，湛蓝眼眸中无波无澜，唯有一丝极淡的冷意漫过苍茫云海：“先有北齐文宣帝高洋，天保六年集佛道辩法，道教一败便颁下《废李老道法诏》，迫道士剃发为僧，不从者引颈就戮，齐境道统几近断绝；后有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三年一道诏令，佛道二教尽皆禁断，此为二劫；如今宇文邕再下灭道令，焚观戮士，破我封印，放祟祸世，已是三番相逼。”他抬眼望向长安方向，声线清冽如古寺钟声，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这些身居高位、掌生杀之权者，莫不是真以为，我道家之人淡泊无为，便是任人揉捏的泥偶？”顿了顿，他袖中指尖微动，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魏姬，传我法旨——令天下道统，共起反击。须知，忍一时未必风平浪静，再退一步，我千年道门，便要真的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