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长路向玄峰,私心藏祸胎(1/1)
晨光刺破云层,将连绵的太行山巅染成一片金红。蜿蜒的山道上,数万流民的队伍正缓缓挪动,脚步声、孩童的啼哭声、老弱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昨日那一头猛虎的肉香,还残留在每个人的鼻尖,让濒死的身躯重新攒起了几分力气。队伍的最前方,易枫一袭素白道袍,负手而行,步伐不快,却稳稳地领着众人,朝着玄华峰的方向而去。他的身后,北齐的宗室贵族们夹杂在流民之中,早已没了往日的华贵气派。胡氏的发髻散乱,素色布裙上沾着泥点;穆邪利挽着袖子,正吃力地扶着一位崴了脚的老妇;高善德与王舜华并肩走着,手里各拎着一个装满干粮的布包,那是昨夜从猛虎身上割下的肉干,被她们仔细地分成了小块,分给队伍里的幼童。唯有高纬,依旧缩着脖子,走在队伍的中段,被冯小怜搀扶着,脸上满是不耐。他的锦袍早已脏得看不出原色,脚下的靴子也磨破了洞,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一般,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比起身体的苦楚,更让他难熬的,是心头的憋屈。昨日被易枫当众斥责为“禽兽王朝”的天子,被逼着进山拖运猎物的屈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他看着前方易枫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怨毒,却又很快被浓浓的忌惮压了下去。 怨有什么用?恨又有什么用?此人能徒手猎杀猛虎,能以一人之力横扫北周上万大军,能让三只修炼百年的小妖俯首称臣。这样的人物,岂是他一个亡国之君能得罪得起的?高纬的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活命,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只要能攀上易枫这棵大树,别说让他拖猎物,就算让他跪地磕头,他也愿意。可怎么才能讨好易枫呢?高纬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冯小怜。美人计?不行。穆邪利那般搔首弄姿,碰了一鼻子灰;冯小怜昨日抱着琵琶弹了一曲,易枫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显然,此人对女色不感兴趣。那钱财?更不行。北齐的国库早就被北周洗劫一空,他如今身上,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高纬皱着眉,绞尽脑汁地想。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李祖娥身上。李祖娥正走在队伍的左侧,她的脚步很稳,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流民孩童。那孩子的爹娘都死在了北周的铁蹄下,一路哭哭啼啼,是李祖娥收留了他,给他喂水喂饭,哄他睡觉。此刻,孩子正依偎在她的身边,小脑袋靠在她的腰侧,睡得香甜。晨光落在李祖娥的脸上,柔和了她眉宇间的憔悴,竟透出几分端庄温婉的气度。高纬的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李祖娥!昨日夜里,易枫亲自将道袍披在她的身上;今日一早,李祖娥叠好道袍归还时,易枫虽没说什么,却多看了她两眼。这说明什么?说明易枫对李祖娥,是不一样的! 高纬的心脏怦怦直跳,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的心底疯狂滋长。李祖娥是他的嫡母,是北齐文宣帝的皇后,身份尊贵。更重要的是,李祖娥性子刚烈,容貌端庄,与那些谄媚逢迎的女子不同。易枫那般超然物外的人物,或许就好这一口。若是能将李祖娥送到易枫的床上,让她伺候好易枫,那易枫岂不是会念着这份“情分”,对他高看一眼?到时候,别说护他活命,就算是帮他重建北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高纬越想越兴奋,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说服李祖娥,该如何在易枫面前,不动声色地促成这件事。他要找个机会,单独和李祖娥谈谈。他要告诉她,这是为了北齐的宗室,为了高家的血脉延续。他要让她明白,牺牲她一个人的清白,能换来数万北齐遗民的活路,这是她的“本分”。 至于李祖娥会不会反抗?高纬冷笑一声。一个亡国的皇后,又能如何?她若是识相,便乖乖从了;若是不识相……他有的是办法。大不了,就将她绑了,直接送到易枫的营帐里。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由不得她不从。高纬的目光,死死地黏在李祖娥的背影上,像一匹饿狼,盯着自己的猎物。那目光里的算计与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连身旁的冯小怜都察觉到了不对劲。“陛下,你看什么呢?”冯小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 高纬被她打断思绪,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却又很快收敛了神色,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诡秘的笑意:“没什么。本宫只是在想,该如何报答易枫道长的救命之恩。”冯小怜的眸光微微一沉。她太了解高纬了。这厮的嘴里,从来都没有半句真话。他方才那眼神,绝非是在想什么报答之恩,分明是在盘算着什么阴私的勾当。 冯小怜顺着高纬的目光,看向李祖娥的背影,心里顿时了然。原来是打李祖娥的主意。 冯小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也好。若是高纬真的能将李祖娥送到易枫的床上,那便再好不过了。到时候,李祖娥成了易枫的女人,高纬攀上了高枝,而她冯小怜,也能借着这层关系,在易枫面前站稳脚跟。至于李祖娥的清白?在这乱世里,清白又值几个钱? 冯小怜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算计,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陛下英明。道长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确实该好好报答才是。” 高纬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只觉得冯小怜越来越懂事了。他却不知道,冯小怜的心里,早已盘算起了另一副算盘。队伍前方,易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队伍中段的高纬与冯小怜,眉头微蹙。那两人身上的气息,阴仄而浑浊,像两股缠绕在一起的毒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算计。易枫的眸光冷了几分。他自然知道高纬在想什么。从昨日起,这亡国之君的心思,就从未离开过“攀附”二字。只是,易枫懒得理会。蝼蚁的算计,终究只是蝼蚁的算计,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的目光,越过高纬,落在了李祖娥的身上。李祖娥正低头,轻轻拂去孩童脸上的灰尘,动作温柔,眉眼间满是悲悯。晨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易枫的眸光,微微柔和了些许。在这群北齐宗室里,李祖娥或许是唯一一个,还存着几分良知的人。她没有高纬的贪婪,没有胡氏的荒唐,没有穆邪利的嫉妒。她只是一个,在乱世里,尽力护住身边人的可怜人。易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玄华峰就在前方,那里是玄极门的山门,是他的道场。只是,他并不知道,一场由高纬的私心引发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而这场风波,终将波及到他,波及到李祖娥,波及到这数万流离失所的北齐遗民。山道蜿蜒,前路漫漫。玄华峰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可那笼罩在队伍上空的阴云,却也越来越浓重。李祖娥牵着孩童,一步步走着,她的脚步很稳,心里却沉甸甸的。她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如狼似虎的目光,一直黏在她的背上。那目光里的算计,让她浑身发冷。她知道,高纬一定在盘算着什么。只是,她不知道,那算计的矛头,竟会直指自己。风掠过山林,带来一阵松涛的声响。像是在警示,又像是在叹息。乱世的棋局,从来都由不得任何人,轻易落子。暮色四合时,队伍行至一处山坳,易枫驻足回身,声音清冽如洗:“此地背风,今夜便歇在此处。”流民们应声散开,拾柴的拾柴,打水的打水,篝火很快便星星点点燃了起来。李祖娥安顿好怀中熟睡的流民孩童,刚想寻块干净的石头坐下,袖角却被人轻轻拽了拽。她回头,只见高纬缩着脖子站在身后,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却躲躲闪闪,透着几分不怀好意。“嫡母,借一步说话。” 李祖娥心头一沉,却还是跟着他走到了山坳深处的一棵老槐树下。晚风卷着寒意掠过,吹得树梢沙沙作响,将周遭的人声都隔远了几分。 “陛下深夜寻我,所为何事?”李祖娥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高纬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先是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嫡母,你也看到了,我们如今寄人篱下,全靠易枫道长庇佑。可道长终究是方外之人,心性冷淡,谁知道他能护我们到几时?”李祖娥蹙眉:“道长心怀苍生,并非那等背信弃义之人。”“心怀苍生?”高纬嗤笑一声,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刻薄,“他是心怀苍生,可我们是北齐的宗室,是他口中的‘禽兽王朝’余孽!今日他护着我们,不过是看在数万流民的份上。他日若是厌了,随手把我们丢出去,北周的追兵一到,我们这些人,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李祖娥的脸色冷了几分:“陛下何必妄自菲薄?道长既已出手相救,便不会轻易舍弃我们。”“不会舍弃?”高纬猛地凑近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的算计,“嫡母!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我们总得拿出点诚意,让道长彻底把我们放在心上!”他顿了顿,目光在李祖娥脸上逡巡一圈,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嫡母,你想想,昨日夜里,道长亲自将道袍披在你身上;今日赶路,他又屡屡回头看你。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对你,是不一样的!”李祖娥的脸色骤然涨红,随即又转为铁青,她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里带着怒意:“陛下慎言!道长光明磊落,绝非你所想的那般龌龊之人!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毫无瓜葛!”“清清白白?”高纬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越发急切,“嫡母!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那些虚名!你是北齐的皇后,身份尊贵,只要你能留在道长身边,哄他开心,让他念着这份情分,他便会护着我们北齐宗室一世安稳!”他伸手想去抓李祖娥的手腕,却被她狠狠甩开。“你牺牲一人的清白,能换数万族人的活路啊!”高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却又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逼迫,“嫡母,这是天大的功德!你想想那些跟着我们的流民,想想高善德、王舜华那些丫头,她们若是落到北周兵手里,下场会如何?”“住口!”李祖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纬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高纬!你简直无耻之尤!为了活命,你竟要牺牲嫡母的名节!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对得起那些信任你的百姓吗?”“列祖列宗?”高纬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拔高了声音,又连忙压低,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列祖列宗若是有灵,也会赞同我这么做!总好过让北齐宗室断了根!李祖娥,你别给脸不要脸!”他死死盯着李祖娥,语气里满是威胁:“你若是识相,便乖乖去寻道长,好生伺候。若是不识相……”高纬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熟睡的孩童,声音冷得像冰:“你身边那个孩子,还有那些流民,还有高家的宗室子弟,他们的命,可都攥在易枫道长手里。你若是惹恼了我,我便去道长面前,说你心怀怨怼,意图谋害于他!到时候,你看他会不会饶过你,饶过我们所有人!”李祖娥看着他狰狞的嘴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浑身冰冷。她怎么也没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子,竟会卑劣到如此地步。晚风卷着落叶,在两人脚边打着旋儿。老槐树下的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